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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词夜如歌
    烛台灯火,红泪点点。

    更鼓已经敲过,卫峄城仍旧没有回府。黄纱侍女捧着茶点小心地推开房门,只见屋子里一灯如豆,女子的身影单薄纤细,仍然伏在案头,听见响声也未抬起头来察看,眉头轻蹙,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

    “王妃。”黄纱侍女面露不忍之色,虽然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但是也懵懂明白了一些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对着平日里严肃寡言的主子轻声说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云岚姝陌并未说话,只是略略竖起手指,示意让她出去。

    醉柳放下茶点退出房里,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说道:“殿下若是回府,奴婢便来叫您。”

    纤瘦的女子缓缓抬眸,眼神微挑,淡看醉柳,声音低沉地缓缓说道:“你是不是很闲?”

    醉柳一愣,顿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说道:“奴婢多事,请王妃责罚。”

    “下去吧。”清冽的声音陡然传出,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看着手里的信函,醉柳战战兢兢地低着头退出去,房门关上,屋子里顿时安静无声。

    烛火轻燃,不时轻爆出一丝火花,烛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纤细一条,朦胧地看不清轮廓。

    新婚伊始,本该夫妻浓情蜜意,可一道女帝旨意难据便把他召进宫,至今未回府,随着时日一天天流逝,外面的流言蜚语便包围了瑜王府。

    并未有什么别样的举动,照常忙碌,就连回话的语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只是那一张张洁白的宣纸上,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梅夜漫长,五更时分,前院传来了开门的响音,书写的手腕登时一顿,她侧耳倾听了半晌,倏忽站起身,将房间里所有的灯火通通点燃。光线顿时大盛,隔得再远也能够看到,她站在窗前,抬起窗子的一角,夜风顺着窗棱吹来,吹起她墨色的长发,水蓝玄裙女子的眼神沉静,静静沉默。

    她在等一个结果,只需一眼,就会知道她还没有睡,知道她在等他。

    时间缓缓流逝,前院的灯火始终没有移动,男子身披一袭墨色狐裘斗篷,风帽半掩,墨衫磊落。

    卫聂站在他的身后,打着一只青竹碧伞,遮于他的头上,细雨纷纷,飘飘洒洒的落在伞顶。有细小的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积叶,在角落里转着圈,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扫过他衣角。

    “主公。”卫青躬身走上前,顺着卫峄城的目光向长廊尽头望去,那里,梅林掩映之间,假山盘踞之后,有明亮的灯火远远倾洒开来。

    “王妃应该还没睡。”

    卫峄城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的站立着身,他知道,那片重重屋舍之后,青竹窗帐之前,也一定有一个身影默默而立。他们之间,隔了两条回廊、一扇朱门、半池清泉、满园梅枝,走过去,只是眨眼之间。可是,沉重的无力感却渐渐地从心头升起,为何,这看似短短的一段路,却显得如此遥远?

    他的眼神宁静,悠然如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目光仿佛穿透了次次屋舍,穿越了曲水流觞,往事如飞,如幻似梦,患难与共,祸福相依。

    长风陡起,卫聂手中的竹伞一掀,就被吹飞。年轻的侍卫一惊,转身欲去追竹伞,遍天的大雨簌簌洒在卫峄城的肩头,尽管穿着厚厚的大裘,仍旧觉得是那般的寒冷。

    “走。”短促的一个字从男子的口中吐出,卫青一喜,顿时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说着:“王妃肯定还没睡,主公……”

    虽然相处时日尚短,可瑜王府里每个人都能看到王妃井井有序地处理府中事务时认真的表情,就算是天水玉阶最重要的来函,她也会先行选择瑜王府,对待下人也和颜悦色,长此以往,每个人打心底里尊敬她,当她是瑜王妃。

    话还没说完,就见卫峄城带着卫聂竟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卫青微微一愣,提着灯笼,张大嘴巴,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声阖响,云岚姝陌将窗子轻轻的放下,缓缓脱下外袍,只穿着一身单衣,走到四角的灯笼前逐一吹灭,动作缓慢,面色平静。

    终究轻轻一音响,书案上的烛火也被吹灭,屋子里霎时间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摸索着来到床前,拉开被子,静静躺了进去。风声静谧,雨点轻扬,黑暗之中,水蓝单衣女子的眼睛睁得极大,星月将清辉倾泄满地,朦胧中,透澈的双眸中并无泪光,只是,却有一些说不清明的东西,渐渐的沉了下去,一层一层,好似绵绵的细沙和海浪。

    翌日一早,云岚姝陌照例来到前院吃早点,今时的瑜王府别样安静,似乎每个人都在小心谨慎地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两人相对而坐,仍旧和平日一样各自吃饭,偶尔抬起头来说上一句闲话。

    主子们毫无异常,平静得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卫聂等人疑惑胡望,最终却通通无奈的叹息,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错意。

    早饭过后,一切趋于平静,大家各司其职,神色间,似乎还透出几分喜气。毕竟,殿下回府后,就不会有人再说王妃是祸害之罪魁。

    “王妃,灵珞族者来访。”卫青立在瑜王府后花园青葱的花架下,恭敬地将拜帖递上,云岚姝陌手一顿,生生将一盘精致糕点打散乱。

    云岚姝陌半合上眼,明白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她缓缓放下书简,将目光投向卫青。

    “替吾尊转告他们,剥夺晏冉之云岚族姓,逐出灵镜渊,另,少司命管教不力,罚于揽月雪峰面壁思过,继位仪式,等吾尊回灵镜渊再谈。”

    言罢,她便无关紧要地挥手,示意卫青可自行离去,重新又拿起书简捧阅。

    午日一刻,卫峄城推开花房的门,只见云岚姝陌静静的靠在花架栏杆上,一副轻靠沉睡的模样。光影交错间,他只觉那是一场美好的幻觉,梦中曾多次出现过的画面渐渐成实。可他也知道,那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存在。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她身旁,却甫见她眼睑下遍布的丝丝青色,原来,这些时日,她也如同他一般,未能安睡入眠。

    阿绾,为何母皇提到你时,神色竟会是那般复杂,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灵珞族毕摩,到底是个怎样的神谕者?天下苍生与我,你究竟会如何抉择?如果某一天,我和你之间,相隔了国仇家恨,你还会做我的妻妃吗?

    一滴清泪缓缓落下,滴烫了那颗原本失翠的心,赤血像涌泉似地涓涓。

    本该沉睡的眸子徐徐睁开,凝看着远远离去的身影,纤手不由捂上心口,以缓解阵阵传来的疼痛。

    原来,她的真情,依旧抵不过那人的只字片语。

    一口残红的鲜血被瞬吐而出,溅落满园花枝,凄厉的赤红,与翠绿的颜色相比,红得令人窒息。

    夜月高悬,万千清辉流洒一地,木窗檐下,云岚姝陌半靠着窗脊,似眺目远望,又好像神游玄虚。

    一辆又一辆囚车缓慢驶去苍亥城,可囚车上的人却没有丝毫被关押的狼狈,神色看起来清和悠闲。云岚姝陌提着食盒,慢慢靠近那两辆囚车,甫刚接近,原本闭目养神的两个人瞬间睁开眼睛齐齐向她望来,眸底染满笑意,那时候她并不明白为何他们身陷囹圄却还能笑得出来,直到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对她无恙的心情,他们对她的爱,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云岚姝陌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却无法忽视心底阵阵传来的疼痛,不知缘由,“吾尊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食物,便只能自行准备,几份亲手料理的家常小菜,望你们不要嫌弃。”

    言语间,便将食盒里的几份菜肴一一取出,虽说是家常小菜,但样子可口精致,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囚车里的卫峄城伸出手,轻轻拭去云岚姝陌脸颊上的墨点,她一愣,卫峄城眸光暖暖地凝视着她,“阿绾亲手做的饭菜,应该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

    言罢,他拿着筷子慢慢品尝起来,俊逸的脸上带着幸福和满足,她话滞,端丽的小脸慢慢爬上丝丝红晕。一旁的年长者,也就是她那时并不知道的叔父北辰君乾含笑看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互动,眸光浅浅。

    “云岚族女,天枢星主来访。”一旁,身袭明绿色衣裙的秀美侍女弓礼而告,态度诚虔真挚。

    “知道了。”云岚姝陌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想见灵珞族女一面,也须送上拜帖求见。”清冷,不屑风雪,却似乎又像什么含义都未有,只是冷冷陈述一个事实。

    云岚姝陌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眸光并未移向来者,口气淡淡,“灵珞族位于中州大陆之巅,族史悠久,享万千信民尊重,一封拜帖,我灵珞族还受的起。”

    来者闻言似乎微微勾唇一笑,“灵珞族毕摩,的确是中州神谕者。”

    “若是与中州天枢星主相比,姝陌不过是未成年的小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云岚姝陌冷唇相讽。

    一言一行,夹杂着唇风刀语,又似冷唇相击,互不相让。

    可冷不防,一股烟紫倏忽从天而降,又幻化成两股风刃,直冲囚车里的两人。

    云岚姝陌见状心底一惊,双手连忙结印,花叶飞流瞬间盈飞出袖,化为屏障牢牢护住那两人,却忽略了身前的牧钺,他猛地出手,直接将囚车轰碎成渣。

    可卫峄城行军打战多年,又怎会不知作战时要小心四处,牧钺甫一出手,他便刹那间离开原地,护着北辰君乾落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甫见他们两人遇险,云岚姝陌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口,旋即望他们无虞,心便落到实地,但阵阵怒火却如火光冲天般浓烈,“是谁?给吾尊滚出来。”

    随话音刚落,一张艳丽的面庞便映入众人眼帘,眉目厉颜,蔻丹如残红,来人正是多年前因偷盗九重红萼露败,被灵珞族驱逐出灵镜渊的原九长老,昔颜。

    她感知到云岚姝陌稚嫩青涩的灵力,竟冷冷一笑,“灵珞族毕摩,也不过如此。”

    云岚姝陌玉手悄然紧握,“不敢,比起昔颜长老的惊天逆举,姝陌不过小家子而已。”

    她的话仿佛让昔颜起了兴趣,“不错,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和我这么说话。”

    “是吗?”云岚姝陌扬起下巴,神情如天际神袛高不可犯,事实上也是如此。

    “云岚是个族姓,可你,却能同时拥有两个对于中州世族超大影响力的姓氏,该说是你幸运,还是悲哀。”昔颜慢慢把玩着指尖的烟紫,勾唇冷战。

    云岚姝陌危险地半眯起眼,丝丝杀意游弋团波眼底,“云岚,北辰,的确是两个能令整个中州大陆震撼的姓氏,可是昔颜,吾尊从未忘记过,灵珞族毕摩,是代表着什么意义。。”

    话落,花叶飞流刹那间化为锋利的花刃,直冲向昔颜,气势磅礴如虹。

    巍峨的砂椤山,刀光剑影,灵力闪烁,墨袍男子明显已经受了重伤,渐渐不敌处于下风,肩膀处缓缓涌出血迹,濡湿半边衣袍,昔颜似乎也知道,每一招都直逼他,一刻后他被昔颜一眼一脚踹到了一边。

    “无且。”云岚姝陌急喊叫了一声,想要去到他身边看他伤势如何,却被昔颜绊住无法抽开身,她咬牙,心底升腾出阵阵怒气,一身的水蓝玄裙如云,随风而动,透澈的锐目含刀,花刃的攻势越发凌厉。

    昔颜身穿着一袭赤红锦袍,两鬓微霜,一双美目却带着摄人的杀意,看着墨袍男子露出的异样,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双手倏忽变化挡开花刃,横推一掌击在墨袍男子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向后飞退数步堪堪止住跪倒在崖边,一手把剑插在土里,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无且。”云岚姝陌惊叫,踉跄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奈何灵力被人为封印敌不过昔颜,小腿亦被尖石撞出了极深的口子,血流不止,无法迈出脚。

    她突然抬眸看向昔颜,眸色冰冷如千年积雪,“昔颜长老,您还真是老当益壮。”

    “北辰世凰,你可当真侮了北辰皇族的名声。”昔颜冷声嘲讽,“想当年你爹北辰君乾,何等了得,以己之身退万千澜州将士,想不到他的女儿,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昔颜言说间连连摇头,似是在为北辰皇族惋惜,怎么会有如此懦弱的子孙。

    端丽的小脸忽变青白,显然昔颜的话说到了她的痛楚,她徐徐撑起身,看了一眼站在身侧几步之外的墨袍男子,转头冲昔颜道:“北辰世凰无论做了何等不堪的事,也有我父王和母妃管教,还轮不到一个被驱逐出灵镜渊的叛徒指责。”顿了顿,“昔颜,你也曾是北辰皇族,如此说自己的身世家族,不怕云初贵妃气得从阿鼻地狱爬出来调教你。”

    “云初贵妃。”昔颜听闻云岚姝陌提起她记忆中最不想回忆的存在,眼中的杀意更胜,丽颜扭曲成碎冲向云岚姝陌。

    云岚姝陌好似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美眉一竖,松开了花刃剑柄,屈指一弹,几道莹白淡光瞬间朝着疾奔过来的人掷出,凌风刹厉。

    昔颜一时不防被莹白之光袭中,软倒在地,云岚姝陌回首看了一眼半跪于地的墨袍男子,眸光恋恋不舍,却又似乎茫然无色,纤细的身子如坠蝶,翩翩落下山崖。

    墨袍男子的视线里,只看得见水蓝玄色似与天际云蓝混成了同样的颜色,他心一滞,疼痛瞬间萦绕全身,他想也不想,一个闪身扑到了崖边,追着云岚姝陌跳下山崖。

    有些人,是注定,是斑驳岁月里要随同他的呼吸一起存在,不离不弃如影随形。在那之前,他一直希望云岚姝陌不要记起他,可是命运多舛,她和他,终究逃不离宿命。不过,纵然被她知道了又如何,他不怕对任何人承认,她是他心头的朱砂泪,赤心血,连着他的命脉生死,他不怕前路危难险阻,只要他想保护她,想与她一生一世,就算前方拦着千军万马,他也会披战甲,挥刀剑,为她战至一兵一卒。

    层峦叠嶂的白云,淹没了两个人的身影,但它并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

    风声沙沙作响耳边,他用力一弈,牢牢将云岚姝陌纤细的身子拥入怀中,直到把她的纤腰充盈了他的怀抱,他才感觉那颗心放回了原处,原来,他所以为的大事,与她平平安安地待在他身边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阿绾,纵我此生惆怅,遗憾一世,亦不负你此生流年。我愿拱手一生平安,换你一世欢颜。”

    喃喃的誓言如同惊雷落在两人心底,云岚姝陌深深地凝视眼前的他,只觉得心中有一些东西微动了动,缠绵悱恻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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