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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应是路人不识
    天枢乃越州心脉所在,山上有天水玉阶,便是九州历届星宿师的住处。如今住在这里的人是云岚姝陌,有史以来悟性最高,能力也最强的一个星宿师。无需日日打坐,也不必夜观星象以卜吉凶,整个星辰宛如她身躯的一部分,呼吸之间,亦可知其微。

    来者还未靠近天枢,她便已经感知到了,只是,这一次她似乎并不是独身而来的。而另外一个人,竟带给她一阵熟悉却又紧张欢喜的感觉。

    一张素净的面孔随着主人步步踏上台阶而缓缓显露出来,看见云岚姝陌,轻轻颔首。

    白纹绣袍里裹着的瘦削女子,便是牧钺的另一名弟子,对外宣称为月颜国师,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月颜郡主,卫依韵。

    也是这几月来唯一来到天水玉阶上,与她对弈,打发萧条而又懒倦岁月的人。

    这大概也是她们最终接纳彼此的原因。

    云岚姝陌自顾自地摆弄棋盘,几月来,她们势均力敌,从未分出过输赢。

    涂满蔻丹的手指忽地一颤,云岚姝陌回过头,只见一袭墨袍的俊逸男子从她身后牢牢将她抱住,头颅埋在她肩膀处,手腕却微微有些抖,她几乎脱口而出唤道:“无且。”

    那股陌生的感觉倏地又袭上心头,她几乎用力地挣脱开他的怀抱,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她明明不认识他,可为何唤出那个名字时心底会那么痛,却又依恋。

    谁能来告诉她,她到底是谁?

    颤抖不已的身子无力支撑往下坠去,却落入一个满是墨檀香的怀抱,她像是落入湖中牢牢抓住最后一颗稻草的人般紧紧捏住他的手臂不放,“告诉吾尊,吾尊到底是谁?”

    牧钺轻轻拭去她额头上因痛苦而划落的汗滴,动作温柔,“你是云岚姝陌,本尊的弟子,将来会继承天枢的星宿师。”

    “不可能。”她推开牧钺,目光冷厉,“云岚是族姓,而在整个中州大陆上,能姓云岚的人并不多。”

    牧钺闻言轻轻一笑,笑容里面的意味却深如海涛,让人捉摸不定,“不错,云岚的确是族姓,可是阿绾,谁会信你是灵珞一族极力信仰的毕摩呢?”

    她危险地半眯起眼,“原来你早就知道吾尊的身份。”

    毕摩一词,劈开了她原本混沌的思维,一丝清明涌入脑海,原来,她竟是灵珞族人。可以现在的情形看来,事情也许比她想象中的更为复杂。

    “知道又如何,不了解又如何。”牧钺意味不明看她一眼,唇边荡开笑容似水般的温柔,话语出口却是冷凉无温度,“阿绾,你现在的身份只能是本尊的弟子。”

    闻言,云岚姝陌却觉得从脚底蔓延起一丝丝蚀骨的绞疼,痛噬难当,连带喉口都堵涩难咽,透不过气。

    “阿绾,有些事,你最好永远不知道为好。”牧钺漠然垂睫,掩去眼底的几许苍凉与怜爱,“至于你我的师徒名分,是一个你永远不能拒绝的人早就决定好的。”

    云岚姝陌并未搭话,她此际的目光皆被那袭缓缓度步而来的墨袍吸引,长善舞袖,眉间含笑,却鬓角如霜,依稀可见这几日来的奔波劳累。

    风中,墨袍随风而舞,男子侧脸冷峻,全部的目光都落在手撑在牧钺身侧的女子身上,眼里的深情不寿浓稠得化不开。

    “你……是谁?”她只觉得嗓子干哑难涩。

    墨袍男子见状微微挑眉,极快地掩去眼底的一丝伤痛,“本王乃月颜瑜王,你的未婚夫君,卫峄城。”

    “卫峄城?”云岚姝陌喃喃自语咀嚼着这三个字,随后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有何证据?”

    “颖河水畔,共济同舟,如尘谷中,相约一生。”顿了顿,声音越发低哑,“阿绾,本王曾说过,做本王的女人需要知道什么事?”

    随话落,一个轻轻的触吻落在她额头上,包含珍重。

    “不说道歉,任性妄为的后果有你承担。”仿佛不用思考,她便能伶俐地吐出两人曾经相约铭记的誓言。

    “阿绾,大婚事宜皆已准备妥当,只等你回去做瑜王妃。”他珍而重之地将她揽入怀,而牧钺早在察觉卫峄城出现时便松开了云岚姝陌,任由她双手撑地,弱不扶风。

    牧钺甫听闻他的话不由挑高眉梢,露出一丝浅浅嘲讽,话语明显意有所指,“大婚?若本尊算得不错,瑜王殿下是来求占卜一个人的下落吧。”

    卫峄城闻声看向牧钺,眸底游离着一种遇见强大难缠对手的慎重与兴味,却依稀掺杂着有如一泓流光月影般的透彻了然,“不错,本王的确是为了一个人而来天水玉阶求助占卜。”

    察觉到怀里的娇躯微微有一瞬间僵硬,他唇角扬起了清和的笑容,“可现在,本王已经找到了心爱的王妃――云岚姝陌,就不必劳烦牧钺先生了。”

    他们相处还不过半月时间,感情好似并不深厚,却始终有一股线藕断丝连,无法扯断。

    “阿绾,睡吧,有本王在,本王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明明不困,可却因为他一席暖心的话语而困意渐渐来袭,云岚姝陌轻轻点头,靠在他怀里慢慢入睡,十指紧扣他长袍上的纹扣,睡容安好,端丽美颜。

    三天,不过是流年弹指一瞬。

    云岚姝陌醒来的时候,正值瑜王府桃花芳菲之时,满山桃红柳醉,遍地萦回清翠。和煦的微风里,有莺鸟悄然呢喃的低语声,咻咻不止却缠绵悱恻。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似曾相识的香味,她转过头,正看到窗外细雨如丝清似烟画。锦竺玉屏旁的青竹榻上,坐着一名红衣素颜的长枪女子。

    仿佛察觉到她的眼光,红衣女子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狂喜光芒,良久才颤抖着轻唤了一声,“阿绾?醒了?”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眨眼之间床上的人又阖上了双眸。

    云岚姝陌眨眨眼,眼神澄澈如一汪清泉,眸光流转间光华潋滟却又带着如同初生婴孩般的迷惘。

    似是对红衣女子问话的回应,她淡莹色的双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却并未发出半点声音。

    “阿绾?”红衣女子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云岚姝陌的反应出乎她预料之外。她曾无数次想象过等云岚姝陌醒来会是何等情形,该如何应对,可此时真的来临时依然觉得不知所措。

    云岚姝陌的眼光却不经意地越过了她,如初入尘世的婴孩般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懵懂中带着些疑问,像是连她的话语都听不懂。

    红衣女子失望地张了张唇,往昔熟稔亲切的眼神忽而变得陌生,令她心底漫起了强烈的失落,只能强自捺下心情起身步到床边,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块香料放进了熏炉里,手腕却微微有些抖。

    她和她分离将近十年,不记得她很正常,就算儿时曾交好,豆蔻年华相知相遇,现在也早就物是人非。

    与此同时,一旁震惊呆滞中的卫聂刹那间回过神,转身急忙向门外奔去,“我去禀告主公。”

    “原来如此。”淡淡的清香袅袅燃起,红衣女子喃喃自语地探手搭向云岚姝陌的脉搏,不出所料地发现她的脉息沉寂如海,身体虚弱无力。

    想到此,红衣女子的心情倏忽变得难涩,但比起能摆脱灵珞族那个缰索身份,又算得了什么事呢?而那些缺失的记忆,有她在又有何难?

    况且,于私心而言她倒觉得这样对云岚姝陌来说是再好不过,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去做自己想做之事,再不必有任何身份的束缚。

    湖心亭,屹立在瑜王府中央,占地广大,风景如画,而此刻,身为其主人的卫峄城却眉梢紧皱地望向湖面上那叶残荷,眸光游离不定。

    她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为何会连传说中那两个人,昕朝摄政王和中州有名的星宿师牧钺也会出面干预,为何他每次见到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发自内心去疼宠爱护?她说她是灵珞族人,可为何花裳楼的人却没见过她?父君他,为何在听到她失踪不见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仿佛失去她,他的世界一瞬间摇摇欲坠。

    他仍然记得那天侍卫来报云岚姝陌消失不见时父君的表情,眼神震惊惶恐,夹杂着深邃的担忧,就像是一位父亲突然听见女儿出事般忧心忡忡,甚至连平时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也无法维持,她对于父君,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殿下,凤君来访。”一声突然地禀告打断了他的思路,他颇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不要打扰他。

    “无且。”

    侍卫的话音刚落,一道清雅的嗓音忽然响起他耳畔,卫峄城回转过身,朝北辰君乾微微抱拳行礼。

    清雅的身姿高高而立,举手投足间尽是文士的儒雅,可谁又能想到,他曾与昕朝战神萧奕同率昕朝十万大军击退澜州,和玄烨帝开创一个不一样的盛世。

    可惜,那些事已经成为过去,展翅的雄鹰因牵挂而自缚双手,甘愿受尽尘世的罚惩。

    “父君有什么要事?”他直视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可惜,他只看到了一位父亲终究等到儿子大婚成家的欣慰和喜悦。

    “阿绾的嫁衣我托云州绣娘已经绣制完成,你看什么时候叫她试一试。”北辰君乾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托盘,双目约满欣慰喜悦。

    “阿绾还未醒来,有些事等晚一点再说吧。”顿了顿,他紧握双拳,“父君,你和阿绾,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言,北辰君乾的动作有了瞬间的僵硬,他看着那张和好友越来越相似的凌厉俊逸脸庞,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瞒住,可是,上辈子的恩怨,为何要牵扯到下一代。况且,他们两个人,早就有了婚约。

    “阿绾的父亲是我的挚友,我曾和他定下过婚约,你和她,早就相识,只是一次意外,你失去了年少时的记忆。”

    半真半假的话语,解释了一部分的事情,却让被隐藏的真实如同迷雾之中的深林,更加无法触碰。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卫峄城,“无且,我最对不起的人便是萧奕,帮阿爹照顾好他。”

    至于最后一句话里说的那个他是谁,也许只有北辰君乾心里自己清楚明白。

    落英缤纷,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琴曲书棋相识相知的日子,只觉得一阵恍惚,也许,他们未能白头偕老,可两个孩子会,也能永远相守一生。他们六个人所有的期盼和祝愿,全在两个孩子身上,只希望两个孩子能互相扶持,共度一生。

    又是三日,一晃而过。

    于卫依韵来说,如今每过一日都困苦不堪。对云岚姝陌来说,则是一晃几日,匆匆即逝。

    第三日入夜,卫依韵飘身落在瑜王府。

    她身影刚落,苏锦棠,也就是那天云岚姝陌醒来后见到的红衣长枪女子便从暗处出来,冰冷肃杀地拦住她。

    “我奉师命,给师姐送信。”卫依韵清冷地言道。

    云岚姝陌放下笔,抬头淡淡向外看了一眼,“阿棠,让她进来。”

    泛着淡淡墨香的书信落在檀木桌上,云岚姝陌并未直接拆开去看,左手微微支着下鄂,右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有话?”

    浅浅的一句问话,包含了什么意思,在场的人却都明白。

    无论她的真实身份是谁,牧钺曾在她最迷茫无助的时候帮过她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就算大部分有利用的成分。

    她记得,初见牧钺时只觉得他是个冰冷不近人情的人,蓝衣傲寒,可越接近他,却能发现他不过也是个身不由己的男人,星宿师的身份,注定了他有些事不能插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尽管痛苦,也无法反抗。

    她轻轻吁了口气,慢慢打开,一行字迹工整有力的墨笔便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慢慢透出他对她大婚的淡淡祝福。可下一句,却让她怒火中烧。

    “灵珞族毕摩,原是天定之人,神谕者,你的身不由己,恐怕无力承担起你的幸福。”

    她顿时冷冷笑了起来,“牧钺,从地狱里归来的人,最不怕仙神和宿命。”

    话落,衣袖一甩,一道气线向窗外飘去。窗外的花瓣和枝条随气线瞬间翻飞于空,可见她的怒气有多大。

    但下一刻,一口猩红的鲜血却从优美的唇角滑落,她抬手狠狠擦去,目光炯炯如剑,“回去转告牧钺,他来,吾尊奉为上宾,不来,吾尊亦与他无任何关系,灵珞族的事,无需别人来指手画脚。”

    “阿绾。”

    清浅的一句呼唤,便使云岚姝陌冰寒的脸色顿时软和了下来,手腕一转,盈盈俯下身行礼,“绾儿见过父君。”

    所有人都是明人,看房里的对峙便能清楚地猜到刚才发生了何事,可在北辰君乾眼里,世间万般事,都抵不上她的一个笑颜。

    北辰君乾上前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父君前些时日让云州绣娘精制的嫁衣已经完工,你看什么时候试一下尺寸,也让父君看看阿绾穿上嫁衣嫁给无且时是何样子。”

    卫依韵闻言,眸底则流露出丝丝惊羡狰狞,水袖中的双手紧握,血色尽染。

    北辰君乾并没有掩藏对云岚姝陌的喜爱,毕竟从明天过后,他和她,便有了名义上的关系,任何人也无法再用此事伤害她。

    北辰君乾随手一抖,嫁衣轻轻绽开,如绽放在天边的云霞,瞬间令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起来。

    绣线精湛,衣袖间凤凰欲飞,绣丝线处隐隐透出幻忽的明芒,依稀可看出那是世间难寻的蓝月珠。红蓝交替,流光溢彩,还未着装,一件衣服便令人移不开眼睛。

    云岚姝陌撑开手,任北辰君乾将嫁衣轻轻温柔地披在她的身上。

    白如玉的指尖轻巧地挑起纽扣,丝带,流苏,环佩,一切如此自然熟练。时而靠近弯身给她系丝带,时而环住她纤腰打理垂绦。

    清雅的玉兰香环绕,他的气质如此好闻。

    云岚姝陌小巧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一股暖暖的酸意渐渐冒上眼眶,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止住那股酸意。

    终此一生,她求的,也不过是相夫教子,承欢父母膝下,有一个对她好,肯为她无力哭泣时替她难过的人。

    人生一世,俯仰之间,多少爱恨情仇,多少癫狂执念,到头来终究一场空,不过一堆荒冢而已,及时行乐,笑傲人生,过一个畅快人生,有何不可。

    执剑天涯,琴曲书画,世人皆醉,可那份红尘,便是神仙也惊羡的佳话,红尘烦扰,可她却愿意和他携手并肩,共度一生。

    她一直坚信,这世界上,有一种感情是可以沁骨铭心的,无论走过多少沧桑,阅过多少风雨,依然会鲜活如初。低眉浅笑的时光里,亦总有月白风清于叹息间滑过,将一种过往沉淀。或许,岁月,原本就是一场擦肩,相守于红尘,相忘于江湖,风尘俗世,谁能逃脱得了尘缘注定?素年锦时,那些被流水滤过的时光,那些留白的岁月,就在泪水与欢笑中悄然无痕,静静走远。那不防吟一阙无边思念,梦几回柔情深种,却原来,经年只是一梦,点点滴滴,都于暗香盈袖处,迷离成轻吟浅唱或刻骨铭心的念想。见与不见,相伴而随,一念起,便是温暖。

    携一缕明媚放歌,挽一抹温柔浅笑,原来,思念可以如此美好;原来,时光,亦可以如此嫣然。岁月静好,尘缘若梦,梦若盛开,爱便倾城。

    她想,她的人生,从出生时便也注定,瑜王妃,也因那个人,是她最真的念想,不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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