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小说目录      搜索
第七章 小楼昨夜又东风
    三个月后,飘渺海于东岸交界处,灵崖所在之地。

    远不着天,近不落地,数峰仿佛生于虚空之上,耸立于白云之中,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隐藏在翩翩白云下间的山脊。峰上遍是白石古木与奇花异草,其间点缀着无数亭台楼阁,更有水声潺走,只是不见人间烟火,透着不尽的冷寂。

    风扬襟袖,水蓝玄裙衣带起伏,身形越显单薄,只惟独那双透彻清眸,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竹屋外,云岚姝陌独立小桥,向云海远眺。

    天际,一行雁过,正是越冬归来。

    素衣侍女走上前微身曲礼,“姝陌毕摩,嗣主请你过去。”

    她有些讶异,毕竟继承灵珞族毕摩的典礼尚未举行,素衣侍女又是如何知晓她隐藏的身份,但想了一想,灵崖自古以来就是灵珞族司惩令罚之地,地位神秘,有着属于自己独特的一套灵力修习方式,自然也可看出她隐藏的毕摩身份。

    她微微颔首,与素衣侍女一同前往。

    三尺宽的木径,通往万丈悬崖,崖畔竖立着一块白色巨石,高达数丈,远远地就能看清上面那面巨大的赤色小篆文,书写乃“灵崖”二字,雄劲有力,风骨棱然。

    素衣侍女引她至此,悄然退下。

    云岚姝陌轻轻放慢了脚步。

    耳畔琴声飘渺,巨石前是个围水亭台,两边生长着几株奇特的花树,洁白花瓣飘落满地,掩映着中间那方木桌,和扶桑古琴。

    来到朝阳阁多日,眼前这地方云岚姝陌却只来过一次,关于那位特殊的主人,她也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在重伤神智模糊时,更不记得其容貌,惟有“灵珞族嗣主”五个字清楚地标志着他的身份。

    走过琴台旁,将近悬崖边沿,云岚姝陌停住。

    一袭水蓝色衣袍,质地平滑光洁,上有丝丝赤线光泽,如悠悠碧空下的一抹长阳,又如烁烁清流中的一尾锦鲤,袍袖长长流泻在地面,后摆足足铺开约莫一丈,不时被山风托起卷飞,涌动。

    五条细窄丝带结发,黑色长发夹杂着素色丝带披散至腰间。

    他端坐一方精美竹席之上,面朝悬崖,仅余背影,云烟伴随琴声在他身旁飘荡。

    云岚姝陌没有开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听他抚琴。

    熟悉的曲调,抚琴人的身影却越发遥远。

    一曲毕,发旋花衣如雪飞落,连同他身旁那株矮枫似乎也多萌发出了几片嫩绿新叶,恍如大梦春秋。

    “可识此曲?”清冷的声音,来自那个背影。

    云岚姝陌骤然回神,早在知晓他身份的时候起,她就怀有敬佩之心,但也未曾有过害怕畏惧,况且灵珞族尊奉的人,是她而不是灵崖嗣主。

    “灵珞族内的一曲灵水镜,怕是没有人会不记得。”

    扶在琴弦上的手没有动作,他依旧未转身回过头。

    云岚姝陌见状也未放在心上,“从识得族字开始,每个灵珞族人都会被要求习会一曲灵水镜,但吾尊习的灵水镜,却与别人不同。”

    他曲指复又拨出一个零散的音色,“那有何不同?”

    云岚姝陌垂首,手指缓缓抚摸过腕上的灵石珞珈,“吾尊习的灵水镜,包罗天地万象,祭舞殇,世间安得。”

    隐隐的几句话落下,她便觉得心底突生了一阵豪气,似乎一切事都像那番话一般安得。只不过她未曾注意,话音刚落,那人便转过身来看她,幽兰般神秘的眸子里似乎涌动着某些情绪。

    他微微露齿轻笑,微凉的指尖上迸出些许水线,直直奔射向云岚姝陌。她眸光微凝,一个锐气满盈的笑意从唇角漾出,花叶飞流舞绕,将那丝水线牢牢困住,让其无法动弹。

    云岚姝陌微仰起脸,神情中带着丝丝倨傲,“嗣主,吾尊毕竟是灵珞族毕摩。”

    随话落,一个白玉盒却自他面前飞起,平移瞬落到云岚姝陌掌前,整个过程之中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未动过,此等灵力委实非同凡响,云岚姝陌暗地松了口气,看来,就算日后她离开了灵珞族,也依旧有人会庇护灵镜渊,它位于中州大陆之巅的地位亦不会被撼动。

    她微垂眼睑,指尖缓缓拂过那方盒子。

    阿娘,母妃,请原谅绾儿,这一次,就让绾儿再任性妄为一回,始不悔初心。

    盒中不见株叶,竟是满满的流光溢彩,晶莹方盒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绯墨色的花形额坠,小巧玲珑,精致典雅,只是仿佛许久不见了天日,徒白蒙了灰尘。

    云岚姝陌讶异,仔细查看那枚额坠半晌,沉吟道:“听说灵崖有一枚额坠,名零叶花,人佩戴此坠,即可百病不侵,青春永固。”

    他微道:“灵崖亦仅此一枚。”

    云岚姝陌轻轻蹙眉,“嗣主的意思……”

    卫玠颔首,“此坠需以灵力供养,当日你的灵力不慎泻洒在它上面,它选择了你,这几日无了灵力蕴养,它已不复当初光泽。”

    云岚姝陌顿时明了,“谢谢。”

    她果断地抬起手,掌心微曲,淡淡花叶飞流缠绕,丝丝灵力随脉络涌入,围护着她手心的额坠。莹白绯墨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萎靡的额坠感应到灵力,依稀显出几分光泽。

    皓腕微翻,绯墨色额坠随之隐入她一袭水蓝玄袖内层。

    “嗣主,扶摇弈主请你过去一趟,有客来访。”素衣侍女好似飘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他闻声看向云岚姝陌,她轻轻点头,示意她已知晓有客,他可自行去理办。

    见状,他幽兰般神秘的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水蓝长袍随风而动,下一刻,原地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只余些许树叶随风飘动,缓缓而落,证明他至少出现过。

    她轻笑,似乎每个灵珞族人都摆脱不了一个习惯,明明可以使用灵力离开,却都习惯运用轻功翩然而去。若是世人得知灵珞族武艺剑术皆在他们上层,不知会有何表情。

    那时,一定会很有趣。

    亭台楼阁层层沿山壁而建,透出另一份不同于灵镜渊围山水落城的风格,她拾阶而上,轻柔的风吹过她耳旁,扬起她鬓角的长发。

    高耸的白云间,屹立着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纹理古朴繁琐,女子袭一身素白舞裙,长袖逶迤丝绸,烁烁曳地。三千青丝用华硕细碎的红萼花饰挽起,发梢飘逸,熠熠生辉,枝上的玉兰芝瓣在清风暗香中纷纷扬扬拂落而下。

    女子臻首鹅眉,眉如翠羽,美目盼兮间秋水横波,隐隐透出纯洁无瑕的灵力,让人不由心生敬重。

    这,便是灵珞神女,原代灵珞族毕摩,亦是灵珞族世代供奉的信仰。

    云岚姝陌徐徐敛裙,双手交叉额前,缓慢而又郑重地行下大礼。

    “云岚姝陌。”空灵、清远的动耳声线悠悠,仿佛自她最虔诚的地方忽然响起,她一愣,甚至忘了起身回答。

    “记住一句话――天有殇,逆之间,舍吾身,切安归。”

    声音徐徐低了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只是她的一种幻觉。可云岚姝陌却知道那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灵珞一族的至高梦晓,并不是所有族人都会的幻境,它对灵力的要求,远远苛刻。

    天极昭昭,世间万物给你多大的能力,就得尽多大的责任,有时候,人力难与天际抗衡。

    白净纤长的手指紧紧握成拳,一滴清泪缓缓落下端丽的眼睑。

    她终究明白了绾纾长老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可一切似乎都晚却。她待绾纾长老如母,恭顺亲近,可说是抚养她长大的人,在她心中的地位甚至一度超过师父云岚姬商,舐犊情深。

    她曾说,一个人的信仰太过强大,有时候连自己都无法抵抗。那时的云岚姝陌不明白她说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为何会是那么难以形容地,哀伤中带着喜,冰冷中带着情,仿佛一生就在那句话中纠缠了悲喜。

    可此刻她却明白了,信仰的力量太过强大,有时候人力难以抵抗,只能随遇而安,逐波而流。

    前世为了灵珞族放弃了一切,包括集齐宠爱于一身的地位,和昕朝世凰郡主的身份,现如今也要为此放弃,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就此放弃。

    就算被灵珞全族背弃,她也要与天博弈一回,哪怕身死客空。

    圈圈花叶渐渐萦绕包裹住纤细的身子,透明的幻影灵蝶徐徐凝成实质,额上的红萼开得越发艳丽,云岚姝陌腕上的灵石珞珈无力脱去,与零叶花额坠融为一体,在空中倏忽散发耀眼的万丈光芒。

    须臾后,光芒缓缓淡去,两件稀世珍宝凭空消失,只余一枚镯身镶嵌着九颗玄石的灵石珞珈渐渐散发着光,却又与先前有所不同,仿佛更添了一份神秘的绯墨与绿叶,仔细看去,竟能发现九颗灵石中蕴藏了一片轻如羽的花叶,如同暗夜里傲然盛放的寒梅傲雪,高贵冷艳,亦有一股自身迷人的气质。

    更让人惊讶的事随之发生,原本跪在地上的云岚姝陌却突然不见了踪影,而与此同时,身处如尘谷的云岚晏冉却觉得额上顿痛,好似有人在生生剜肉剔骨般,片刻后一朵怒放的梨花纹赫然其上,人已晕倒在地。

    九重灵阁,历代灵珞族人心中的圣地,却突然如地震海啸来临般晃动,阁前种植的大片灵草百花忽然枯萎,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惊动了所有的灵珞全族。

    星辰震动,位于月颜国内的天枢倏忽焕发九重光芒,震射人眼。

    急切的破风声忽然响起,远处,一袭炼炼的水蓝长袍踏空而来,眸底带着深深的担忧,仿佛云端上的神袛突然有了情绪,沾染了人间烟火,不再遥远。

    四目搜寻一遍,却未曾看见那道水蓝玄色身影,如潮的恐惧慢慢地包围住他,十年前他就未能保护好她,如今也要旧事重现吗?

    漫天的火光恍惚又重现眼前,赤芒慢慢地充斥满那双幽兰般神秘的眸子,这一次,他绝不妥协,无论前方是何妖神,都不能抵抗他靠近她的脚步。

    若遇之,则灭之。

    中州大陆天启六年,月颜国失踪成谜的星宿师牧钺首徒终究回归,白纱覆面,水蓝玄裙姗姗,眸光清冷,艳丽高贵。

    月颜女帝大悦,特令整座苍亥城焚衣熏香以表迎接,可牧钺却借其徒需闭关修习为由拒绝了女帝的提议。也如此,她的来历始终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面纱,遭人嫉妒,猜忌、怀疑有之。

    月翀阁不设轩窗,点点晨光从天顶的缝隙中透进来,映照在牧钺明紫色的袍子上,一片稀疏斑斓。

    云岚姝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面孔,在整个九州之中传说既疏离又神秘的男子。传闻他致爱着月颜王朝的开拓者――静安帝姬,肯为她付出一切,就算牺牲自身性命亦在所不惜,甚至也可以为她双手染上黑夜里的肮脏。熟睡时却宛如婴孩,面孔洁净,但谁又能想到这样温雅澄澈的男子伤起人,也可以那般兵不血刃。

    就在前几日,她跟随牧钺南征。月颜版图上最南之处本是一片森林,可在一夜之间变成大海,又在另一个地一夜之间化作千里冰封的雪国。

    她忘了那一路走得有多艰难,她也不清楚牧钺为何固执地非要亲自南征。只是隐约知道他在找一件东西,甚至对他而言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路过中途,他却失足掉进了雪藻,整个人无法控制地缓缓下沉,稍一挣扎只会被吞没得更加迅速。

    站在月翀阁上睥睨中州众生的牧钺最后竟会葬身于此,彼时完全淡忘了往昔记忆的云岚姝陌抱手站在一旁,目光冷淡地就像看一出事不关己的戏。

    “这里任何武艺轻功都施展不开,所以不必白费力气。我死了之后,你们回去之后拥立阿绾,与陛下一起协力保护月颜一方安宁。”

    雪藻已经淹没到他胸前,交代完之后他把目光移到云岚姝陌身上,淡淡一瞥而已。

    万籁静默中,她只觉得浑身一震,那份目光,竟复杂得难以形容。

    好像她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才是他真正想要看见的所念。

    而在此时,为首的甄氏护卫不动声色地跳下去,试图劈开雪藻,结果刚一挥剑,整个人就滑入漩涡之中毫无踪迹可寻。

    风静静地刮着,寒冷如同刀刃一样拼命地刺入骨头,冷得刺疼。云岚姝陌听见牧钺大声喝止,任何人都不得再有任何动作。可是,随后其中一名驾车的稚嫩少年忽然喊了一声“不能让星主死”的高昂,便号召所有侍卫往下跳。

    很久之后,云岚姝陌都不能明白,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忠诚与臣服。十几名正值美好年华的男子,一个个毫不犹豫地跳进雪藻,拼命地往牧钺脚下游去,用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地把他垫起来。

    刺骨的冰天雪地中,她缓缓笑了起来,纯净明媚动人,却好似夹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冷漠。她微微用力,径直跳去雪藻深处。

    一直不为所动的牧钺终于皱起俊俏眉头,迅疾地伸手接住坠到半空中的水蓝玄裙女子。

    “牧钺,吾尊命如草芥,怎值得你救。”

    她神色依旧冷漠,语气满带嘲讽,牧钺却毫无放开她的打算,“你的命也许并不珍贵,但却是有些人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说这句话时,牧钺脸上闪过一丝肃杀神色,她没来由地心头一紧,隐隐明白牧钺有事情瞒着自己,却始终看不透那漆黑瞳孔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上百名随从无一例外地都跳了下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云岚姝陌有些震惊地看着所有人一个个消失在自己面前,心,不由得慢慢的疼了起来,眼泪不可抑制地掉落。

    他们,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两千岁,如此年轻。

    清扬的笛声悠悠彻彻,徐徐歌说一曲颂歌,云岚姝陌将先前从路边摘来的一节芦苇横在唇角,断断续续地吹奏。

    激愤、无奈、悲凉、绝望,最后拧成一股凛冽的恨意,仿佛只是一刹那,天地消弭。

    整个九州中,只余下一把芦苇灵剑。

    剑柄在她手中,而剑刃前半寸淹没在随风飘扬的明紫色衣袍中。

    “你竟然还记得如何用剑,不错……”牧钺逐渐苍白的脸上闪过淡淡地笑容。

    她早就想杀他,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可是现在,剑只差半寸就能刺穿他的心脏,她却忽然没了力气。她不记得自己学过剑,手指一触到剑柄却感觉如此熟悉。

    也许是冰封极地,寒冷刺骨,她只觉得置身于万丈冰川内。手指早就冻得无法挪动,唯一温热的气息,只剩下剑身上不断滴落的鲜血,以及远处吐着白气的雪狼。

    一年、十年后,即使十几年后,云岚姝陌觉得自己都不会忘记在那天的冰雪夜里,牧钺是如何用自己的剑生生剥下那只雪白小兽的皮毛,整张皮分毫未损,也不染丝毫血腥。只不过,失去这张皮毛的雪狼,很快就像那些马匹一样僵死过去。

    他杀掉了最珍爱的小兽,整晚用皮毛裹住她小小的身体,空明流光中,一切如梦幻般祥和温软,心底不自觉地生起阵阵暖意。

    自此之后,牧钺改变计划回到月翀阁,命人不远万里去毁了雪藻,将那些被吞没的上百具白骨带回来安葬。

    整个九州无人不知,此次南征,活着回来的人除了牧钺,只有她一个人。

    因此,她的身份来历便有了解释,不会再遭人怀疑,继承天枢也是理所应当。她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何,也没有很多的兴趣去了解,彼时的她,只想尽快地解开身上的多重封印,缓解心底时不时冒出的焦虑,和莫名的爱绪。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