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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吾爱不再
    如尘谷虽是灵珞族下辖管域,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风俗人情,时过三日,便迎来了谷中弟子的及笄礼。

    灵珞族终年修习灵力,容颜与常人不同,他们终此一生,就连死亡那刻,都会保持未老之色,也因此,灵珞族人只有年满二十岁才能算是及笄。

    如尘谷内人潮人海,热闹非凡,就连灵镜渊都遣人送来贺礼,而恰巧此人,也是云岚姝陌的故识,灵珞族司房,六长老之徒庄珂。

    可这些人却都无法引起她关注的心思,她的目光,皆落到了那个一袭青衫承身的青年男子身上,他年过而立,身姿若松,仿佛俊逸似风度翩翩少年郎,却正一脸愠怒地对着卫峄城训骂,丝毫不顾卫峄城是月颜瑜王的身份。

    睑角的泪欲落未落,他那时决绝护她的情景又突然闯进脑海,云岚姝陌只觉得心底隐隐作痛,却又庆幸。

    恍惚间,她感觉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有轻柔的光芒从头到脚地围绕着全身,花香满鼻,似乎有轻柔的力道在抚摸着她,脸上传来的触感是亲切温暖有力的感触,这仿佛是她追寻一生的所爱所念。

    而实际上,众人都惊讶地看着浮在半空中的云岚姝陌,水蓝玄裙衣角翩翩,花叶飞流中依稀可见那张端丽的容颜,一双明澈的眸子仿佛可以看清世间百态,清亮明雅,一双双透明的翅膀于花叶飞流里隐约可见,带着万千灵性。

    高台上放置的输千朵蝶兰芝却突然从花盆中脱土而出,又瞬间枯萎,随即一点点长出九片新的绿叶,开放九瓣花蕊,清香扑鼻。另一朵素白的花蕊自从云岚姝陌的身体里飞出,与先前的花朵渐渐相融为一体,之后光芒大作,划花众人的视线,他们皆不由得闭目掩视。等片刻后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发现云岚姝陌不知何时落入了一个墨色的怀抱里,面容上带着几丝痛苦,而她的身旁,本应该举办簪礼的如尘谷主,却像不要命般拼命输送灵力到云岚姝陌纤弱的身体里,连额角滚落大颗汗珠也不曾理会。

    灵镜渊的人都对这一幕感到无比惊讶,因他们都知晓灵珞族女和如尘谷主之间的关系就仿佛是一生宿敌,只要见面就会相互开口损骂,却忘了无论她们如何对骂,始终都不曾出手,一直惺惺相惜。

    可下一刻莫萤的举动却让他们觉得那一瞬只是个错觉,因为莫萤对待云岚姝陌,也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云岚姝陌,你要死就回灵镜渊去死,别死在本谷主的如尘谷里。”

    话音未落,莫萤的嘴角却徐徐滑落一滴血迹,看来,云岚姝陌所受的伤,比她所想的要深。她狠狠咽下另一股快到喉咙的鲜血,冲旁边傻愣愣站着不动的岳陆大吼:“岳陆,你是白痴吗,还不快来帮忙。”

    因拜莫萤的大叫声,岳陆才从迷懵的恍惚中回过神,随即那张在他慌神呆愣间就变得苍白难色的端丽脸庞便全部闯进了眼底,他一顿,心底瞬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刻骨慌张,他想跑到她身边问她有没有事,却被一股阻力拉拌了前进的步伐。他赤红着双眼回过首去望,只见灵珞族主之女,他名义上的徒弟,皱着纤细的眉梢双手结印,飞幻的梨花子叶像有力的绳索拦挡他的去路,明明是人一只手就可以捏死地存在,却因灵力变成了如深的艰难。

    “放手。”他直接冷下了声音。

    “我不会放手。”一句话,决绝地言尽一切可能。言罢,她咬住下唇,双手又迅速地翻换另一种灵力结印,脸上的神情坚决狠冽。

    “云岚晏冉,从今以后,你我再无师徒关系。”岳陆冷下眉眼,指尖微动,便瞬间冲开了那道梨花子叶的灵力束缚,头也不回地往云岚姝陌身边而去。

    而甫听闻这番话的晏冉,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双眼,她不曾想到,她的师父,灵珞族受人尊敬的少司命,竟会为了她一次任性的阻拦而与她断绝师徒关系,丝毫不顾因这样做会带来的一切后果。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难道,三千多个日夜的陪伴,细心的指导,彼此眼神的交错,都比不上她的一句话吗?

    她不甘心,一点也不甘心。她的师父高贵俊雅如天神,凭什么要因她的存在抹上污点,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她干扰他的人生。

    一丝怨恨爬上那张秀丽的脸庞,扭曲了面容,使原本秀丽的面容变得狰狞。

    细嫩柔软的触感似乎从手心传入身体深处,岳陆明显地心神一惚,但又很快地反应过来,单手于胸前交缠,幻化出一滴似涌动的水流,随即再三变化直往云岚姝陌纤弱的身体里如溪流入海般奔去进入。

    却冷不防碰到另一道阻力,云岚姝陌的身体里仿佛有一股陌生的灵力在温养着她,但来源是何,他却无法明白。但若是前世的岳陆也许会明白,她的身体里蕴藏着的灵力,来自灵石珞珈。

    大颗晶莹剔透的汗珠从云岚姝陌端丽的面庞上滚落,她紧紧抿着双唇,眉梢眼角流露出几丝深深浅浅的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令她极度不安,但似乎又像是深陷在某种美妙的幻影中,混杂着一抹轻欢。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透出一股湿意,连水蓝玄裙都染上了点点汗渍。

    卫峄城眉梢之间的褶皱,随云岚姝陌徐徐变得苍白的脸色越来越深,他半拥着她,但又生怕自己用力太大给她带去疼痛,只能转而握住她白皙的左手,十指相扣。闷闷的疼从心底不可抑制地涌出,他紧紧地握住右手,用劲极大,借此惩罚对自己无法帮她的自责。

    须臾后,他缓缓低下头,不顾在场众人惊奇诧异的目光,将双唇印上那张苍白中透着柔美的唇瓣,似沾水即分。奇迹般地,云岚姝陌竟不再颤栗,渐渐地恢复平静。

    “阿绾,我在。”他将薄唇移向她晶莹的耳旁,仿佛喃喃轻语,声音坚定有力。

    一口墨血自苍白的唇线中吐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片刻后云岚姝陌缓缓睁开双眼,明澈的眸子里竟却带着一丝迷茫,好似弄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但刹那间迷茫褪去,眸色又恢复成以往的平静无波。

    仿佛有所感,她抬眸对上一双满是担忧心疼的俊雅眼睛,心底不由得泛起一股暖意,她像儿时那般调皮地闭起单眼而笑,示意他不用担心,却不料他像失了神般怔愣在原地,神情恍惚。

    心口突然泛起一股酸涩,她挣扎着起身想去到他身边抚平他眉间的点滴忧愁,却被莫萤狠狠按进卫峄城的怀抱里,她抬头去看,只见莫萤脸色难看无比,似乎下一刻就会把冲上来她撕碎。

    “云岚姝陌,既然你已为人妻,就必须要顾及你丈夫的感受。”莫萤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言罢,便转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看也不看一眼刚才她拼命去救的云岚姝陌。

    人妻,那句话像把重锤一样狠狠敲在她心底,痛,来得飞快。她怔怔地望着卫峄城,眼前突然泛现多年前那张稚嫩的脸孔,时过多年,他终究实现了他的承诺。而她,说了会永远伴他身侧,却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他的深情,让他孤独地站在世间寒冷的高处,只为那份从小生根的信仰。

    灵珞族毕摩,生来便是高贵所在,也必须肩负常人所不能想象的一切,包括骨肉至亲分离。

    莫萤的话,却像一阵醒目的钟声,终让她明白了心之所处。

    灵珞族毕摩又如何,从小生根的信仰又如何,她,早已不是前世的她,如今的她,浴火而归,只为坚持心中那份执恋。

    她伸手抚摸上那张俊美的脸庞,话语轻吐,道说出一句对不起。

    卫峄城之前总觉得怀中的女子有什么事情在掩藏,但此时他却隐约明白了她掩藏的初衷,两人相对而望,无声胜有声。

    “阿绾,本王不需要你的道歉,记住,你是本王的女人,你恣意任性的后果,都由本王承担,只要本王活着一日,便宠你一世。”

    明明是霸道无比的话语,可云岚姝陌却觉得这是她听过的,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有了这句话,她想,就算前路漫漫,凶兆难测,她都不会再惧怕,因为前方,始终有道明亮又温暖的光芒指引着她,也因为那双宽厚的手掌,从一而终,都未曾有放开她的打算,那怕前方鲜血淋漓,锋利的刀剑会插进他的胸膛,他都不曾,也不会放开相握的手指。

    她露唇微微一笑,笑容明媚又可人,似百千娇花齐绽眼前,让人一阵晕眩,再眨一眨眼,却只有她如一朵娇兰在午阳下嫣然一笑。

    连续水流滴落的声线依稀响起在深暗的夜中,偌大的空地中央,傲然屹立着一座流觞曲水,四周围亦立着几棵银石白柱,同灵镜渊一般,繁琐复杂的咒文依旧刻布其上。轻风慢拂,薄红的水纱一动一扬,白皙纤细的身影隐隐约约与薄红色水纱重合,似乎有几瓣花蕊恋恋不舍地萦绕在她身旁,月色和肤色混杂,营造出一种绝美的氛围,曼妙绝伦,宛若烟云朦胧间的水天画境,配上无边的夜色,竟添了一份温婉美悦。

    不过须臾,水蓝玄裙被一双莹洁的素手轻轻拿起披穿齐整,如墨的发丝间,却能隐约看见调皮的水汽欢快地舞动,仿佛欢声笑语不断。

    等一切收拾完以后,云岚姝陌右手轻伸,原先只是淡淡虚影的幻影灵蝶渐渐凝实,浑体充斥着灵性,她像放下始终悬挂于心口的大石般轻然一笑,如卸重担。

    因倒转时空所消耗的灵力,重伤的身体,也在灵石珞珈、体内相纠相生的九叶萝苓共同温养下逐渐恢复,加上如尘谷里千百年难得一遇的灵缘水,这具身体所受的伤,早就好了大半部分。她有信心,若让她再遇上那道烟紫,定能轻松地擒拿。

    “夜里风大,小心着凉。”随话音而落,一件梅红的宽袍亦披到她肩上,将她纤细的身子全部笼罩,暖意瞬间萦绕全身。

    她回转过身,人前不曾流露过的娇憨出现在端丽小脸上,盈盈俯下身行了个大礼,“绾儿见过阿爹。”

    来者,恰巧正是昕朝平章萧府之主的至亲挚友,卫峄城的养父,亦是与她分离了有十六年之久的生身叔父,朔王世子之弟,北辰君乾。

    北辰君乾止不住怜爱地像儿时那般轻勾了下她优美的鼻尖,但深浅的忧虑却又很快地充满了那双清雅的眸底,她不觉心里一痛,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掌。

    暖意从相握的手掌之间传来,北辰君乾回过神,甫看见她眼底的担忧时不由露出暖心的笑容,他最疼爱的女儿,终究长大了,也算了了他的一桩心事,随即像想起重要的某件事般直盯着她,“绾儿,你和无且之间……”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云岚姝陌却早已明白,微微启唇娇憨一笑,“阿爹,阿娘和母妃是不是曾对我下过灵束。”

    灵束,顾名思义,就是灵珞族内的一种秘术,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的往事,包括她自身,但代价却极高,只有灵珞族中灵力高深的数人才能施展。

    北辰君乾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在看到自己女儿脸上明了的神情时低低叹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颊边的留发,“绾儿,你恨我们吗?”

    云岚姝陌一愣,脑袋随即揺得像拨浪鼓一般,“能遇上父王母妃和阿爹阿娘,是绾儿这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傻女儿。”他心疼地将与他分离很久的云岚姝陌拥进怀,轻瞌上眼,借此掩藏他眼底渐渐发红的水光。

    一抹烟赤倏地划过夜空,云岚姝陌心底一凛,手上动作瞬间完成,细小的闷哼突然响起复又归于平静,她将北辰君乾交给一旁身袭墨裙的两名蒙纱女子,声线不清不冷,“弄莓,问粤,把阿爹送回端伶居。”

    “是,毕摩。”两人得令,架起北辰君乾消失在夜空中。

    云岚姝陌紧抿了抿下唇,花叶飞流缠绕指尖,掺杂着凌厉的杀意,无论那人是谁,得知了阿爹的身份,唯一的出路,便只有死。

    她绝不允许,因为她,让阿爹和无且再受到任何伤害,前世那种锥心之痛,只需发生一次就够了。

    月色朦胧,像冬夜里的白雪落满山头,空山峻岭上只闻金刃交鸣之声,剑气激荡,震落树枝上翠绿的片叶。

    一个半空翻转,云岚姝陌轻盈地站定在乔木树梢,脚下花叶飞流舞旋,美目含冰,“来者何人,竟敢私闯我如尘谷?”

    一袭紫衫飘飘,随风而动,如刀刻般深邃俊朗的脸庞上带着终年不遇的冰冷傲寒,薄唇紧抿,仿佛尘世间令他动容的事物并不存在。狭长的凤眸幽紫而深邃,依稀间又带着清冷。长剑散发着冷芒,如同它主人一般不近人情。

    “本尊无意闯入如尘谷,只是因有要事在身,不得已而为之。”寒到彻骨的声线,却奇异地藏着一抹低柔沉和。

    “不得已而为之。”她低声轻喃,眸光旋即变得更冷,“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话音落下,她脚下的花叶飞流倏地飞快旋转,托起纤细的身子直直往他冲去,花刃凛凛地刺向紫衫男子的胸口。

    紫衫男子见状,眉心的褶皱越发变深,他抿下唇,既然言语表达不通,就别怪他出手狠冽无情。他抬眸,长剑纵竖在眼前,冷芒从漆黑的眸底闪过,招招凌厉带着杀意。

    面对危险,人的警惕性往往都会提升到极致,任何的风吹草动皆能被敏锐地接收,云岚姝陌神色谨静,眸光艳刃,白皙修长的双手飞快翻转结印,层层的淡淡银光依稀浮现,夹带着花叶道道扑向紫衫男子。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却不防,脚下忽然踩空,左脚倏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甚至都来不及调用灵力便直接落下悬崖,翩飞的水蓝玄裙如同飞蛾被掐断翅膀无力下坠。

    清冷的夜月高挂于空中,印着人世的春晴秋悲,她一瞬不瞬,只觉得心里有些不甘。灵珞族毕摩,生来便身负出众深沉的灵力,何时经历过如此不堪入眼的场景,即使被封灵力,她也不曾败过谁手。

    可更大的错愕却在转眼间发生,原本是想取她性命的紫衫男子竟直接跃下悬崖,左腕微转,长剑狠狠插进坚硬的巨石里,硬生生地划出一道深厚的缝隙。剑身光可见人,与坚硬的巨石甫一接触便发出闪烁的银银火花,约摸五指宽的缝隙因剑的锋利及使用者的内力深厚而牢牢出现在原先齐整的岩石上,让一看便不由得惊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盏茶的时刻,双脚便接触到了实地,可两人却像被定住身一般动也不动,四目相对,眼底清晰地印出对方的身影,周围似有火光噼里啪啦做响。

    千般思绪在脑中飘荡翻滚,云岚姝陌只觉得一片混乱,谁能来告诉她,前世和她半点关系都扯不上的东阑帝王,为何会出现在如尘谷,又为何会救她,不是传说他喜怒不形于色,极难捉摸,是个把帝王权术运用得出神入化的人吗?那样的人,不应该心系天下,胸怀万千沟壑吗?那对她的生死,不是应该一笑置之,留给她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吗?

    电光火石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脑海,但因似流星一般瞬快的速度而无法捕捉,云岚姝陌暗恼,有些恼恨自己忘性大的毛病。

    却不曾看见,因她有点稚气地举动而柔和了眸光的紫衫男子,唇角难得浅浅地露出一丝静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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