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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音起
    几百盏华丽的朱灯,点亮赤红镏金的长廊,暗红柔纱的秀美侍女轻盈地在画廊中穿走,厅堂里十几个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暖如春风,亮如白昼。

    镂空的朱漆木窗,窗纸是薄如蝉翼的透明,庭院深深,树影婆娑,酒肉奇香扑鼻。

    云岚姝陌站在门外,不动不响地听着屋内众人的交谈,始终不曾出声打搅,就连刚才莫离想敲门禀告都被她制止。

    偶尔间,似乎可以听到一些隐秘的话题,比如灵珞族首位长老,青州公子和巫医等。

    在过去的数年里,她一直以为她是最了解岳陆的人,毕竟她从小带他长大,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天师父抱他回来时的样子。

    那是在她极小的时候,彼时细雨湿漉漉地打在伞面,师父穿着黑斗篷,将他抱回来,眉目之间有倦色,却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分明:“阿绾,以后他就是你弟弟,是灵珞族的少司命。”

    她怔了怔,低下头去瞧那名小小男童,他的五官虽未完全长开,但也依稀能窥见日后加冠时的惊人天姿,稚嫩中不掩精致,生得与她有六分相似。她霍地抬起头,师父对她点了点头,“他姓云岚,名岳陆。”自此后,她便带着他,教他认知灵镜渊中的一草一木,修习灵力。

    她微瞌上眼睑,神情似有些恍惚悲伤,下一刻却猛地睁开眼,凌厉从眼底迸出,无论如何,她都要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用力,木雕刻门被大声地推开,她大步跨进,言笑晏晏,“有什么事情是需避着吾尊说的吗?陆儿。”

    她的目光沿屋内扫过一圈,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很多熟人,灵珞族司御,九长老等人。

    甫一看见她,岳陆温雅的脸庞闪过一丝慌张,没来得及掩藏,他急忙站起身,叫唤喊道:“阿姐。”

    她顺手取过一杯茶,倒给自己,“不错,还记得是吾尊抚养你长大成人的,记得喊一声阿姐。”

    来之前,她已吩咐炎煌安置好卫峄城一行人,毕竟有些事,事关她自己的身世和昕朝京都平章萧府,她一人知道清楚知道就好。

    岳陆闻言脸色大惊,不由得便跪了下来,想开口解释却又顾及到什么禁忌话题,双唇启合片刻不曾出声。

    “族女大人好大的兴致,连教训人都跑到我的如尘谷里来了。”音色淡雅柔和,却竟似掺杂着暗暗的嘲讽。

    云岚姝陌把玩着茶杯,似笑非笑,“不敢,吾尊倒也记得这里是莫萤谷主的地方,又怎么会越众代庖。”顿了顿,将手里的茶杯放下,“陆儿,你随吾尊来,吾尊有事要问你。”

    她率先走起离开,岳陆随之跟上,却冷不防片片梨花子叶挡在身前,她还未出手,便有一阵水流将那片梨花子叶猛地打散。

    岳陆转过身怒视着屋内众人,双目含火,阵阵水流缠绕指节。

    “看来传言不假,有灵珞族女在的地方必有少司命。”清越悠扬的声线从窗侧响起,带着浅浅的戏谑。

    云岚姝陌侧过脸去看,只见白衣飘飘的少年立于窗外,单手执扇抵着鼻尖,眼眸含笑,风度翩翩。

    岳陆无奈,斥唤道:“晏冉。”

    白衣少年闻言跳窗而进,笑嘻嘻地向岳陆弯身行礼,“晏冉见过师父。”

    看她一身男子装扮,岳陆便知她肯定又是偷跑出灵镜渊去玩。刚想沉下脸来训斥她,却有另一股沉重的力道向他扑来,双手似有自己意识去接,只见云岚姝陌脸色苍白,柔唇近乎淡白无色。

    “阿姐!”他焦急地唤出声。

    云岚姝陌捂住胸口,才觉得心底余悸稍稍减轻,但些许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突然变得无比慌张,宛若用尽一生力气般挣开岳陆扶着她的双手,大步冲出门外。

    晏冉,那名孩子的面容一直回现于脑海,多年来不得解答的疑问如今悉数解开,前世的她一直以为师父对自己冷淡,是怕看见与阿娘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可现在,只是自己太傻,太蠢。他早已有心爱之人,抚养自己长大成人,是因故人的临终之托,如今真正对自己好的人,怕是只有阿爹和无且两人。

    那两人,为了她,一个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份,隐姓埋名替她承担本该由她承担的一切,护她数十年安稳;另一个舍弃尊贵的地位,以男子之身嫁入月颜王室,受尽昕朝众人侮辱。

    巨大的悲伤仿佛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一样,恍惚要将她心房撕裂,她咬住下唇,竭力压下欲冲出眼眶的水汽。

    明明是无比轻柔的夜风,刮打在脸上,却让人感觉一阵一阵的疼痛,止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滚落,令端丽的脸庞染上了湿意,可又那般楚楚动人,让人我见犹怜。

    一个人的心,如果只有少量的空间可以承担情绪,那又要为何将不相干的人放在心里,从今以后,她的所有悲伤喜怒,只会在那两人身边流露,也只会与那两个人有关。

    烛光下,修长有力的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侧对身边的人说着事情,大约是行军打战之类的事情,神情认真,与前世他为了维护阿爹决绝握剑一刺隐约重合,她隐忍多时的泪水宛若决堤般滚落,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卫峄城似有所感般望向门边,只见云岚姝陌泪眼婆娑,脸上有着近乎绝望和决绝相交错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碎裂,但又从骨子里透出另一种坚韧,两者混杂,让她更添一份比常人独特的美与气质。

    明明是让人觉得惊艳的画面,而卫峄城心底却隐隐泛起顿顿的疼,似怒又似惜。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云岚姝陌展臂猛地抱进怀里,宛若要将她骨头捏碎一般用力,像冲动又似慎重考虑过般言道:“阿绾,嫁与我,让我守护你一生的喜怒哀乐。”

    她一愣,随即缓缓回抱住他,轻轻点头,交于他此生此世。

    因她信他,一生信任。

    信字如何写,不过是人前将所有情绪掩藏,人后与她嬉笑怒骂;也不过是人前将背后交于她,毫无保留地信任她,都说人言可畏,但人言有时却那么动听。如果对象是他,她也愿花一辈子的时日去信任。

    凉凉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她不解地低下头,只见莹白中带着点点殷红的手镯牢牢套在腕间,映着白皙的肌肤,闪烁着美丽的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抬眸去看卫峄城,眼底闪动着疑惑。

    卫峄城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眼含宠溺地道:“这是父君交给本王的羽镯,他说要本王遇见心爱的女子时给她戴上,如今父君的话已成真,我便能将它给了阿绾。”

    心爱的女子?她微怔,应激性地去退掉手上的东西,但碰到手腕上的玉质,顿时顿住,猛地低头,眸光霎那显出惊异的神色。

    卫峄城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低低一笑,声音悦耳,润及心脾,俊逸出众的容颜如一朵蓝天海棠绽开,清华无双。

    云岚姝陌看着他的笑,难得地心神一晃。

    “阿绾既然喜欢,那便要好好珍惜,它可代表了本王的心,你既然要了,就不准再反悔了。”他执起那双白皙的素手,轻柔地落下一吻。

    云岚姝陌顿时惊醒,猛地退掉手腕上的手镯,但是发现转眼间这枚手镯却自发缩减成她手腕合适的大小,根本退不掉。她霍地抬头,蹙眉看着卫峄城。

    难得看她吃瘪,卫峄城笑得更加愉悦,“阿绾,羽镯一旦戴上了便是退不掉的,要想退掉这枚手镯,怕是要等父君前来。”

    父君?云岚姝陌后知后觉才醒悟过来,无且口中的父君,不正是她的阿爹吗?看来这枚羽镯,是阿爹与阿娘的定情信物,徐家至宝,如今辗转却又回到她手上,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既如此,她便收着罢。

    她伸手轻轻抚摸上那枚手镯,眼神混杂着种种眷恋温柔悲伤的光芒。阿娘,母妃,姝陌定会好好守护你们留下的东西,无论是阿爹,还是无且。你们放心,姝陌不会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

    “那便说好了,你不准抛下我一个人,哪怕是生死紧要的关头。”她依偎进宽厚的怀抱,微瞌眼睑,喃喃说出自己的唯一要求。

    “好,本王答应阿绾。”他柔柔地抚摸着她长长的发际,语含郑重地许诺。

    她靠在他怀中轻轻地点头,微微应答,无论是前世今生,她都信他,因为他从不曾让人失望过。

    夜,轻轻洒下淡淡的光芒,拢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仿佛给初次心心相通的两人送去祝福。

    静雅的卧房里,初阳偷偷洒进几缕调皮的线条,云岚姝陌落坐在铜镜前,一点一点梳理着如墨的长发,淡黄的檀木梳隐隐来回,宛若溪间若隐若现的玄色草鱼调皮地游玩。对镜梳妆,顾影自怜,好一幅美人梳墨图。

    “没想到一向高贵无比的灵珞族女,竟会像青楼女子一般揽客,真是令本谷主大开眼界。”嘲讽,戏谑,轻视,痛心,似乎都算不上,却又含着一丝浅浅的怒意。

    云岚姝陌梳发的动作稍微一滞,之后便再无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她的话只是阵冷风,人虽恼,却不想理会。

    见她无动于衷,她仿佛有了更大的怒火,“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照现在的情景看来,族女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看来,如尘谷主的事务的确少得悠闲。”她放下木梳,随意将如墨长发盘成髻,用水蓝玉簪绑住固定,拿起手边的背篓。

    一身简单干脆、利落的打扮,使她看起来多了份飒爽英姿的美,柔和了那份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

    一条纤细的玉手却挡住了她的路,她抬眸,美目冒出丝丝怒气,两次三番被人阻拦,是个圣人也会生气火大。

    “莫萤,你到底想干吗?”云岚姝陌怒瞪着她,花叶飞流缠绕指间。

    莫萤却在刹那间扣住她的手腕,脸上的神色一再变化,青红白赤,最后铁青一片,使得原本秀丽的容颜变得有些狰狞,她不发一言,径直抓拉着云岚姝陌走。

    这番大张旗鼓的举动,当然获得了他人的关注,如尘谷里的人看见他们的谷主脸色难看,自然不敢上前撸拔虎须,而且还是只在狂暴中的母虎。灵镜渊,也因族主之女的命令无法出手阻止。

    冰冷的剑意临空落下,直逼拉扯着云岚姝陌的莫萤,她回手反击,却发现右手已空,美目微眯,缕缕杀气于眸底升腾旋转。

    “不知本王的王妃如何得罪了谷主,若有失礼之处,本王在此代她致歉。”言语晏晏,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丝毫错误。

    “本王的王妃?”莫萤轻笑一声,“本谷主倒不知我族族女何时成了您的瑜王妃。”她着重咬紧“瑜王妃”三个字,脸上的神情却更像是恨不得将他拿剑捅破几个大窟窿。

    卫峄城闻言,翩然而笑,宛如画中走出的冷仙,气势磅礴强大不容他人忽视,他牵起云岚姝陌的左手高高举起,一只开盛九瓣花叶,缀化数支灵蝶的手镯映入众人眼帘。

    “这,便是证据。”话语铿锵有力,仿佛天地间唯有他声音震荡云霄。

    云岚姝陌的心被狠狠地震撼了一下,好像有人用力捏紧却又陡然放松,她深深地明白,这个怀抱,将会是她今生今世最安稳有力的归属,将会替她遮挡所有风雨飘摇。

    可莫萤见状非但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反而是用力大笑起来,连眼角都溢出泪花。

    “瑜王殿下,您非我族类,自然不知道我族传统,这灵石珞珈,本来就是我族族女的象征,又何来证据之说。”她娇艳地拂过颊边的碎发,浅笑盈盈。

    一抹疑惑飞快闪过他眸底,未开口的话却被身边的云岚姝陌打断,她望着他,眼神明亮透彻,宛如雨过天晴后的天空,“灵石珞珈的确是我族族女的象征,但吾尊想问谷主,灵石珞珈有何特征?”

    有种不受她控制的意外蔓延在整个空气中,莫萤深深的皱起眉,却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灵石珞珈的特征,“蝶为白,瓣红,自灵性。”

    “可吾尊的镯子,只是莹白点赤,并非谷主所说的自灵性。”顿了下,“吾尊和殿下两情相悦,有些事,彼此相知即可,并不需要弄得人尽皆知。”

    两情相悦,却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深坠地狱之苦,永无再见光明之日。他握紧拳头,眼底游离着深深浅浅的苦涩与难舍。

    原来,从小的青梅竹马,比起心心相连,又能算得上是什么呢?

    “莫萤谷主若无其他事,就请恕吾尊与殿下先行告退。”言罢,她便拉着卫峄城,径直离开。

    草长莺飞,蝴蝶纷舞的小道上,卫峄城任由云岚姝陌拉着他的左手一直闷头往前走,不发一言,静静相守着属于两个人的安谧。

    可突然间,他却将云岚姝陌一把扯回身,将娇小玲珑的身子按进自己怀里,语气含着霸道心疼,“本王允许你为不相干的人再哭一次,从今以后,你的泪水,只能都是由本王给予,无论悲喜。”

    胸前的衣襟被泪水渐渐濡湿,晕开大片,云岚姝陌用力拉扯着他的领口,五指几近泛白,仿佛用尽了一生力气去哭泣,却哭得无声仿有声,让他的心,首次感受到什么是苦涩夹杂着甜蜜的情绪,又像含浅浅的醋意。

    至于她悲伤的理由,他却下意识地忽略了丢去九霄云外,可他未曾料到,此后经年,当她再一次哭泣时,他的心会痛如刀搅,仿佛有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狠狠剜下,留下点点艳红。那一刻,他忽然怨恨起所有让她悲伤的东西,连带着包括他自己。

    只是,他们才见面不到几次,但为何会像以相恋多年的情人般相处自然,默契非常,几乎是对方所想都能明了于心,原因是何,也许只有他们明白,亦或许只有上苍知晓吧。

    可若是他知道他梦中一直浅笑安然的女子,会为了他不惜牺牲自己与天地相斗,那他又会有何种心情,是否能一直对她如初。若他能想起多年前昕朝京都平章萧府里的总角相识,也许便能明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事。

    可世事就是这样爱跟人开玩笑,等到某一天,他看着她无声仿有声地哭泣,才明白心口处传来的疼痛有多么剧烈,只是,那时的他们之间,相隔的东西远远超出了预想,再也无法回到初识的美好时光。

    四周灯火阑珊,景色怡人,她和他,却相隔千里,连想见对方一面都需付出沉重的代价,可是,心口处传来的独特感觉,却让她甘愿受灵珞族内的万千处罚,只因那人早在她心里生了根,就算骨肉尽毁,面目全非,她都不悔。若能再一次选择,她依旧会这样做,无关他的身份地位,只因心口处传来的独特跳动,她想,他也跟她一样,不曾后悔,亦从不曾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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