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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弹指忆
    风,轻轻扬扬吹过,如墨的长发飘飘,声与色的分界已经模糊。

    邢台上人人屏息,落针可闻。

    灵珞族毕摩,代表着什么意义,没有人能比站于高位的帝王最为清楚,她,将是能庇佑九州避开千万年的浩劫之人,知世所言的神谕者,地位比所有王者高纯。

    月颜王朝的女帝,向来喜形不于色的冷清女子,第一次因一个女孩的出现变了脸色,难看苍白无力。

    云岚姝陌伸出手,慢慢将他变得冰冷的尸首抱进怀里,虔诚地落下轻吻。

    原来,替她承受了一切,护她多年安稳的人,便是在记忆里一直默默不语、冷傲的小小兄长。记忆复苏,灵力归回,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无且,对不起,若有来生,我定嫁你为妻,与你相守不离。

    心,破开了一个大洞,今生绝无修复的可能。

    素手纤纤,幻影灵蝶翩翩飞舞,徐徐勾绘一练红萼,直逼高台上的月颜女帝,另一部分红萼则似锋利的刀剑,齐齐斩断缚着年长者的绳索。

    “卫静安。”清冷,遥远的嗓音仿佛从云端传来,带着冰冷与令天地战栗的肃杀,“吾尊以灵珞族毕摩、神谕者的身份起誓,今生绝不会庇佑月颜王朝,千万年的浩劫来临之际,便是你月颜王室覆灭之时。”

    话音落下,月颜众人大骇。

    但也有人被她这番口出狂言的话惹怒,指天而骂:“无知卑女,我月颜女帝岂是你能说道之人,来人,给我把妖女拿下。”

    妖女,真是个好名称,她勾唇轻轻一笑,端丽的五官莫名染上一抹艳姿。那,让你们为无且陪葬,也算是功德无量。

    浅浅艳丽的红萼,徐徐绽放在纤白的额间,本该是令人敬仰的纯瑕,却因一句妖女渐渐染上一丝墨色,像原来纯洁无瑕的清越花蕊,被夜魅吞噬,让人脊背刺寒,心生不安。

    纷纷扬扬的幻影灵蝶,渐渐凝成黑色的实质蝴蝶,翩动着双翅从她身体里飞出涌向天际,洒下点点黑色的光晕,众人只觉突然间头晕脑胀,身轻脚重,就像是忽然之间站在了天与地的界限,墨云席卷而来,一张张巨大冷漠的丽脸淡然地看着他们垂死挣扎,宛如云端上无情的神袛冷眼旁观世人的百态,不动性亦不动心。

    数十道倒下的响音震彻整个高台,恐慌逐渐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底,他们至此才明白为何历代的帝王都将灵珞族奉于高位,敬其族人三分,是因为灵珞族拥有着可以毁天灭地的灵力,一旦失控,那将是整个九州的浩劫。

    “阿绾。”高台上的灵珞族主见状眉心皱褶越发深厚,他跃下高台想接近她,却被围绕她身侧的黑色灵蝶狠狠挡开,一缕鲜血沿俊逸的嘴角划下。

    “阿绾,你难道也想让北辰君乾给卫峄城陪葬吗?”情急从权,他也只能搬出宿敌当救兵,尽管他如此不愿。

    “北-辰-君-乾。”云岚姝陌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幽怨的情绪顿时消散去掉大半,她茫然抬头,却望进一双满是慈爱和怜惜的眸子里,她微侧过头,像是刚足年的孩童懵懂无知地叫唤:“阿爹。”

    一声话,却让年长者听得老泪纵横。他等这句话,不知等了多少年,他原以为他今生无缘再听到这句阿爹,可上天垂怜,让他终究还是等到。

    可在下一刻,他却突然瞪大了双眼,惊恐充盈了那双清雅的眼,“绾儿。”

    云岚姝陌机械般转过头,只见一阵烟紫从天而降,直冲她而去,如同暴箭倾盆,欲取她性命。

    她自出生起便是灵珞族女,万事顺意,从未想过会有那样的一刻让她痛不欲生,恨之入骨。那一刻,她甚至听不见众人的声音,只觉得一片墨黑似的空白,混合着猩红的血迹斑斑。

    伤痕累累的身体不知从那里得来的力气,硬生生挡在她面前替她承受一切攻击,凄厉的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她的衣。

    她开口,想问阿爹要不要紧,却发现自己陡然失了音,双唇徒劳地开合。

    欲哭无泪,大概就是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沾染血迹的大手怜爱地缓缓抚摸着端丽的脸庞,他竭力地抑制住想咳嗽的冲动,嘴角微微上扬,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到自己挂心不已的阿绾,再听她唤他一声阿爹,他此生已经无憾。

    可是,他现在还不能死,他不能留云岚姝陌永远活在痛苦和仇恨当中。若真如此,他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下的父兄长嫂,和阿姚。

    “绾儿,你是灵珞族女,生来便是高贵,答应阿爹,永远不要活在仇恨当中……”

    交代的话未说完,那双温柔抚摸着她脸庞的大手便无力地垂下,清雅的眸子永远地阖合。

    “阿-爹。”她终究还是发出了声,可惜晚却一步。

    痛苦的哀声随即响彻云霄,令人听之色颤。

    那是多大的痛苦他们无法得知,只知道连一向睿智强硬的月颜女帝都深深地落下了泪,脸上交织出现悔恨错愕和不甘,那时的她,应该只是个得知自己的丈夫一生都在牵挂别人而无力挽回的妻子,她做了那么多事,甚至让出了对她而言最特别的月颜国土――勿彦镇,也依旧换不来他的真心相待,他的心里,始终都只有一人,别人无法进入,也无法夺走。

    可她不甘心,就算他不爱她,她也不会让那个人和他生死同衾,她猛地阖上眼,右掌轻轻划下,隐藏在暗处的禁军得令,竞相朝云岚姝陌所在的地方扑去,却冷不防被一层淡淡的荧光牢牢束缚,无法挣脱。

    云岚姝陌缓缓抬起头望向高台,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仿佛蒙上了一层墨染,看不清深浅,额间的红萼却越发艳丽,“卫静安,无论你费尽多少心思,北辰锦郅最爱的妻子,始终都是朔王世子妃――云岚画柠。世子妃所出的世凰郡主,才是这世上对他来说最疼宠珍贵的女儿,而萧奕,一直到死,也都分得清谁才是卫青鸾。北辰君乾,终生只爱他心底深藏着的那名女子。”

    一番话,牵扯出多少前尘往事,也勾起了卫静安和云岚姬商心底最不想,最痛的回忆。

    那是一段被模糊了一切的往事,所有人都无从窥探,就连昕朝史官也只能以“天启元年冬,卫氏起兵叛出,自立月颜”的寥寥几笔道结。

    随她话音里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卫静安的脸色深沉如墨水,眸底亦涌现一丝血色和疯狂,但随即却被某种东西拉回理智,袖中紧握的十指一一展开,脸上平静高深,转逝间又恢复成了那个高高在上、冷静睿智的月颜女帝,任何事在她眼里,皆不及所坐的江山社稷。

    云岚姝陌见状便低下头不再去看,嘴角却上扬勾出一抹嘲讽,已变回莹白的灵蝶在她身周四围翩飞,片刻后随她心意而动,纷纷扇动翅膀飞向天际。

    一幅幅无声胜有声的画面轮番展现,场景无非都是年少时的青州公子与另一名白衣女子相知相遇,大婚,又倏地转换成世凰郡主降生时朔王府大贺来宾。只不过,景中也有名与世子妃面貌相似之多,宛若双生子般的少妇频繁出现,浅笑安然,相谈相曲,而她的身旁,始终一直都有昕朝战神萧奕随身陪伴。

    青山之上,一名和青州公子容颜近有七分相似的男子怀中拥着个水蓝玄裙女子,笑看夕阳西下。

    “云-岚-姝-陌。”仿佛泣血一般的暴喝响彻云霄,月颜女帝怒睁着眼,目似含锐利刀剑般狠狠瞪向她。

    云岚姝陌闻声抬眸,好似月颜女帝的愤怒对她而言只如水中花影,勾不成危险,端丽的小脸徐徐流露一股瘆人的寒意,令人胆颤心惊。

    淡唇缓缓开合,吐出的话语却更令卫静安恼恨,理智几近流失,“长姐,就算你用整个影虎军,勿彦城做筹码,你最后能得到的,不过也是一具行尸走肉,青鸾在此求你收手,趁小哥还未恨你之前。”

    眼前的黑暗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很多,视线最终,她只看见卫静安像疯了一样扑下高台,拿着和一旁侍卫抢来的长剑朝她刺杀过来,银光落刃。

    自那天以后,她的记忆就好像出现了断层,醒来时便身处于灵镜渊的九重阁当中,很多事情似乎亦离她远去,但她却清楚地知道,那些事,不是梦,也不是幻影。

    醒后的她,仿佛变了个人,不再开口和人交谈,终日冷冷淡淡。连族里的事也似与她无关,整日便待在阁里参悟修习灵力法术,幽度光阴时日。

    时光飞逝,转眼间便到秋菊绽放之际。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自屋外传进,有人隔门禀告言道:“云岚毕摩,继位仪式已准备妥当,请移步到枂台。”

    一只幻影灵蝶徐徐从门缝飞出,煽动翅膀留下她的意思。门外的少女族人得到答复,屈膝以礼后退下,细碎的脚步声悄然无声远去。

    屋内,云岚姝陌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额。即使是如今要继承灵珞族毕摩之位,她的神色依旧不改,仿佛那只是一个不比轻重的小事。

    枂台四面伏山,月白色的石柱宛若支撑天地不周山的天柱屹立云霄,柱身上刻着复杂深奥的咒文,众多的灵珞族人手持蝶兰芝,阵阵清香袭鼻。

    云岚姝陌一身白衣胜雪,如墨长发高高束起盘成随云髻,额角用灵力秘法纹绘一尾红萼,整个人如同仙女下凡,艳丽如玉之间又纯洁高贵。

    九千台阶,芸芸众生之路,红萼馨香洒满来路,指引方向归途。

    礼成,灵珞族人大跪。

    她双手平静交握,轻声而道:“自今日起,族中一切事务交由少司命管理,若无要事,任何人都不得打搅九重灵阁。”

    “敬遵我族毕摩之令。”此起彼伏的喝音回荡,她微颔首,转身拂袖而去,在此期间根本未曾看过云岚姬商一眼。

    也许这,便是师徒二人今后的命运。

    三年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祸席卷了整个九州,千万年浩劫如约来至,月颜国内无论男女皆在一夜之间身患奇病,不药而亡,而位于北疆的诸州却因神谕者――灵珞族毕摩的现世幸免于难。民怨沸腾,静安帝姬深感无力难辞其咎,只好请书灵珞族,可其族毕摩曾有言在先,千万年浩劫来临之际,便是月颜王室覆灭之时。族中众人不敢违令,也因灵珞族毕摩就是他们的灵力信仰,无论对错,他们都只会如令执行。

    月颜来访使者,被灵珞族人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

    但下一瞬,九重灵阁传出一道清冷幽远的声线,令灵珞族人严令执行,“九重灵阁前,卑跪十日,月颜可得安。”

    消息传回月颜国内,整个朝堂便炸了锅,文武百官分成两派,激烈争吵。

    静安帝姬半靠椅背扶额,她为儿女和百姓的奇病忙得焦头烂额,可自称信义忠臣的朝廷命官却如市井之徒互相争吵指责,不由得脑核更疼,她起身断喝:“够了,看看你们,还有点朝廷官员的样子吗?整个如市井之徒。”

    寂静中,她的脑海深处忽然泛现一张绝丽的容颜,她涩然终究明白,她输了,输给了那名她自认为卑贱的徐姓女子。她所教的徒弟和侄女,是出色的。

    此后,那是云岚姝陌最后一次见到卫静安,一向尊贵、掌握着一国生杀大权的女帝,卸下了她一直为傲的尊严,卑颜地跪在九重灵阁的台殿前,鬓白两颊。

    云岚姝陌本该感到快意,可却有一股浓重的疲倦深深地席卷了她,就算她真的覆灭了月颜王朝,逝去的人,会因此而活过来吗?

    不要活在仇恨当中,阿爹临去前的话又在脑海回响起,她敛眉,终究做出了决定。

    焚香熏衣,斋戒三日,她缓缓走上枂台,乐奏,展袖起舞。一曲白衣华舞,舞步悠扬,节拍合奏曲乐,奏响一首复杂却又简单的祭祀之舞,灵蝶环飞,其中包含着对天地万物深沉的爱,纯瑕善美。

    一场大雨于子夜时分磅礴而落,浇灌了整片九州,洗去嘈杂的余念,还一片平静。雨过天晴,月颜王朝剩下的人不药而愈,只是忘记了以往的事情。

    九州,翻开了新的篇章。

    “殿下,末将有事禀告。”车帘外,一道清冷如高山上奔流雪河的嗓音猛地响进,仿佛惊雷,也拉回了云岚姝陌游离的思绪,她伸手掀开帘让卫聂进身。

    “何事?”低沉醇厚、富有磁性的声线低低发问,幽暗的眸色里有着睥睨天下的沉凝。

    “前方十里处是灵珞族下辖的如尘谷,是否需要派人进入谷中通告一声?”卫聂抱拳,一板一眼地回禀。

    指节轻敲车横,卫峄城暗暗沉思,两国交战之初,灵珞族便遣派使者来都,言无论九州由谁主天下,只要不曾危及灵珞族,皆不会出手。却不想旁边的云岚姝陌素手轻扬,一片翠绿徐徐停靠在卫聂手指前。

    “阿聂,拿着它,如尘谷主自会迎我们入谷。”

    虽说狂妄,但卫聂却觉得此事一定可行,毕竟她的来历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薄纱。可卫聂也分得清谁才是他的主公,他抬眸看向卫峄城,请书主意。

    卫峄城颔首,示意他自可去办,转身却又兴致盎然地询问云岚姝陌,“姑娘为何觉得仅凭一片叶子,如尘谷主便会起身相迎?”

    云岚姝陌回首,见他眸子里游离着一丝戏谑和置疑,顿时了然。对常人而言,灵珞族的确神秘莫测,高不可攀,可于她却是再平常不过。想起在灵镜渊的日子,其实也是快乐的,尽管每日修习灵力有些平淡无奇。

    “无且若不介意,唤我阿绾便可。”顿了顿,她含笑而答,“至于此法是否可行,那便得看无且的身份如何。”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道娇柔的声线自车帘外传来。

    “不知族女亲临如尘谷,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族女恕罪。”声线娇柔恭敬,却让云岚姝陌心底生出丝丝不悦,美眸一闪,花叶飞流夹裹着灵力飞出,瞬间将帘外的人掀倒,发出不曾防备的扑咚声。

    她掀开车帘,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轻斥道:“吾尊竟不知,如尘谷何时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

    “族女恕罪,此事是炎煌自作主张,还请族女饶恕乐胥。”一袭青衣练练,躬身曲礼,好似悬崖峭壁上生长的傲天青松,不畏浮云。

    他起先告罪,云岚姝陌也无法发作拿他不得,素手轻摇,左腕的灵石珞珈微闪赤芒,“莫萤如今在何处?”

    “谷主正在谷内招呼客人,她曾吩咐炎煌带族女入谷歇息。”他依旧躬身有礼,但云岚姝陌却觉得他的有礼中掺杂着疏远和淡漠,还有一丝浅浅的怒火,似乎是为了刚才的娇柔女子乐胥,她微勾唇,颇觉得有趣。

    她曾见过他,但也不过只是点头之缘,灵珞族毕摩继位,他作为如尘谷主的亲传弟子入灵镜渊恭贺,带来的贺礼却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额间生着个角,四蹄墨黑,似狮非虎,似狐非狸。她见这只小兽眼底充斥着灵性,便动了抚养的念头。为了照顾那只小兽,她可费了不少力气,日夜喂食清洁,倒也养出了乖巧听话。

    “那就劳烦炎煌带路了。”她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不敢。”他言罢,率先转后身带路,一路上皆安静不出点声。但不敢的意思是说他不敢冒犯,还是别的原因,只有他一人清楚。

    云岚姝陌掩唇轻笑,看来她这个族女,在不知何时成了惹人记恨的角色。

    却不知,她的轻笑,落入别的人眼里,竟变得非常生动美好,像有近十数朵牡丹花齐齐绽放于他眼前,那一刻的震撼心妙让人失神难忘。

    如尘谷虽为灵珞族下辖管城,但其范围也和一般城镇的大致一样,随路走开,便能看见街上房屋屹立,阡陌交通,看着倒不像是进入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反而是如尘世的集城。

    一条水天栈道连接着湖中小山和集城,烟水朦胧间,似乎可以看见栈道的另一方站着个一袭素色衣裙的丽人,身后跟着数名男女,青衿水衫片片,颇似一方水画。

    待她走近,领首的素色衣裙丽人躬身曲礼,“莫离见过族女。”

    两次三番不曾见到想看见的人,拿别人来糊弄,就连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云岚姝陌狠狠地皱起眉梢,“莫萤在哪里?”

    不等那名丽人回答,云岚姝陌便狠狠打断了话头,“够了,别再拿有客人这样劣质的谎言来搪塞吾尊,吾尊不是三岁小孩。”

    那名丽人被抢白得无言,思索一番后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伸出手做请势,“族女请随我来,我带族女前去见长姐。”

    云岚姝陌心底的不解如海涛澎湃,她压下那股疑惑,冷笑长声,她好歹也是灵珞族毕摩,难道还会怕如尘谷搞些私下不雅的动作吗?

    可却不知,因她的冲动,给两人的世界带来了一个强有力的麻烦,至此终年,一直都如影随形。而当多年后回想起来,她都会懊恼自己的冲动与任性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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