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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杯中事
    哇鸣低野,月上树梢,夜凉如水。

    两匹骏马拉着一座精美的马车撒蹄奔向前方,华美的四角灯挂在车檐照亮路途,马车四周,一对银甲士兵成口形环绕,手握火把紧紧跟随。

    镂空的朱漆木窗,明月下的夜野,路旁的秀石流水,树影婆娑,隐隐约约透进一双明亮如泉的眼眸里,映出人世百态。

    天启二十四年,灵珞族应月颜女帝之邀,从世代居住的灵镜渊启程,赶往苍亥城帮助女帝平息叛乱,作为回报,靠近无妄海的一带便划归灵珞族所有管辖。

    那个时候的云岚姝陌,无论如何都猜不到,后来她无数次后悔的事,就是为何当初不曾听从绾纾长老的安排回灵镜渊闭关,而是执意跟随师父去月颜。可惜那时的她,只是个高傲地以灵珞后裔自居的世族小姐,除了师父云岚姬商,其他人在她眼里都是草芥。

    包括月颜的女帝――卫氏静安。

    中州大陆月颜王朝的开拓者静安女帝出身武将世家,身负卫氏血脉,特立独行,向来不喜繁文缛节,因此并未遵循古制,另行颁布年号,民间也仅以其名纪年。

    姑苏城,历来都是中州最具盛名的走商之地,城中有着风格迥异的客栈,酒肆一条街,挂着灯笼终日不灭顺河而下的蓝莲小道。城外的寒山寺,香火鼎盛,每年的斋戒时日信客都络绎不绝。

    云岚姝陌一行人抵达姑苏城时,正巧赶上城里的七巧节,悠远的古钟声,阵阵回响城里上空,静神聆听,仿佛可以让人忘记世间一切烦恼,回归本真。

    七巧节,是姑苏城内未出阁的女子公开寻找如意郎君的节日。姑娘们,费尽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为寻找可托付终生的夫君。她们手中拿着自己绣制多日的荷包,若有意中人,便将荷包赠与他,青年男子若是对赠予荷包的姑娘有意也不会拒绝,两人相携回去,纳吉采礼,商定婚期。

    灵镜渊里的族人少女们,也曾见过比七巧节更盛大的场面,但也许是因平日里有着族规约束不敢放肆,甫见到新奇的做法不由感往,纷纷效仿姑苏城内的姑娘,表白自己多时隐藏在心里深处的秘密,对待那个人的情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不过是徒惹一世伤悲。

    云岚姝陌一向性格高傲,又极少与其他族人来往,而且心底还藏着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一个不容于天的秘密,她知道当她说出这个秘密时,她和那个人就无法再像平常一样相处,过师慈徒孝的生活。因此并未像那些族女一样效仿姑苏城内的女子,她独自一人顺着蓝莲小道,独影茕茕孑立,孤独处亦有一抹孤傲深埋。

    蓝莲小道顺河而下,临河尽处设立一座木桥,桥上屹立着百年不倒的侑亭,可尽数窥见微水风光。但此时,亭中却站着个身穿墨衣玄袍的俊美男子,背影挺立傲骨铮铮,衣摆处绣有少量的金线龙纹,延伸到强壮的腰际间。

    要是云岚姝陌知道面前的男子会耗尽自己一生的爱恋,也许不会上前交谈,可世事又岂会尽如人意,前世早已注定好的缘,无论如何躲避,都无法抵挡它的到来。百年前已种下的结,注定了他们的一生。

    这便是情,世间人都无法抵挡的情。

    她站在侑亭边缘,脚欲迈不进,只因那道背影至始至终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不想,低沉、暗哑富有磁性的嗓音会在耳旁响彻,如四月春风柔柔拂面。

    “姑娘若是想进来便进来吧,微水的风光虽不如灵镜渊,倒也值得一赏。”

    她少见地有些羞涩,轻挠了下脑后,屈膝敛裙见礼,“那便打扰了。”

    她轻轻踱步到侑亭边角,与他并肩而立,佯装观赏微水风光,实则在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冷不妨他突然调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躁得羞红了双颊。

    “何事?”可他却仿佛并未看见她的羞躁,话语轻吐。原来,在她不曾注意的瞬间,亭中多了道全身裹在黑暗里的身影。

    “帝姬的影虎军已抵达长阆,离青州只余十里地。”声音轻灵,明显是名女子。

    “月禹军现在何处?”男子半瞌上双眸,语调中藏了一丝浅浅的焦急。

    “还余百里。”女子回禀。

    “传令给卫聂,让他在三日之内不计任何代价赶往青州,另严令暗云三十六骑死守青州府,在本王来到之前不准让父君离开青州府一步。”男子挥袖,俊美的面庞笼上冰冷。

    “诺。”女子领命,刹那后如风即逝。男子双拳紧握,丝毫不在意衣袖中早已血迹斑斑。母亲,你这是丝毫不念旧情,要赶尽杀绝吗?

    云岚姝陌听闻此番交谈,早就惊愕不已。她没想到,静安女帝此次请求她们灵珞族帮忙消灭的叛乱者,居然是眼前的男子,她最为骄傲的长子瑜王。她虽未见过静安女帝的长子,却也听到过有关他的种种传闻,据说他深得女帝宠爱,还未弱冠便已开封建府,带领月禹军攻城掠地,开疆拓土,本人也极有声望,甚至有人相信他将会是月颜下一任的帝王,毕竟静安女帝对他的宠爱无可厚辩。

    “怎么?很惊讶吗?”他摊开手,仔细擦拭掉掌心间的点点血迹,语含嘲讽冷冽,“高贵无比的静安女帝,没有告诉你们所谓的叛乱者长什么模样吗?还是说,她期待着她最为骄傲的儿子向她摇尾乞怜。”

    怎么会?她震惊得无法言语。

    虽说师父对她严厉,却也关心呵护着她,普天之下,哪有父母会不顾自己儿女的生死,执意毁掉儿女的一生所有。

    她略一思索,清言道:“也许她是有苦衷的吧,没有哪一个父母会真的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

    他不曾接言,早在那人下令追杀他父君的那刻起,他和那人,早就已经没有了两人间的母子情谊。

    云岚姝陌瞧着他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底悄悄浮起几分心怜,他和她,终究还是一样孤独高傲的人。站在高处不胜寒的滋味,都感同身受。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她鼓起勇气说道,毕竟凭借她灵珞族女的身份,做很多事都可轻而易举。

    可他却冷淡地回绝了她的提议,“不必了,姑娘还是尽快赶回灵珞族歇脚的客栈吧,他们找不到你应该会很焦急的。”

    想帮他却被拒绝,云岚姝陌从不曾受到过如此大的侮辱,他不让她帮,她偏要帮。体内灵力亦似感受到主人的气恼情绪,化为花叶飞流徐徐飞出,围成一柄花叶刃抵在他优逸的脖颈间。

    “如何?”她扬起脖子,神情骄傲任性。

    他见状微微勾唇而笑,倏忽变换身形,留墨衣玄角恋恋风韵,霎那间移步到云岚姝陌身后,一道墨光落刃。

    “好身法,可惜……”话音未落,云岚姝陌旋身飞出他的银剑下,站在侑亭栏杆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两人相视而对,像是心有灵犀般一跃而起,花叶刃与墨剑在空中交汇,身形闪烁道道光影交错,场面颇为壮观。

    陡地,阵阵水波粼粼自他身侧袭来,云岚姝陌心神一分,急忙调动灵力抵挡,却冷不防被迎面而来的剑气伤到,纤细的身子,似飘零的叶无力地坠落。可却在下一刻落入了个虽说体寒却又蕴含热量的怀抱,双手有力强壮,不曾让她和地面亲密接触。

    不经意间望进一双幽深的眸底,里面的光宛若古井微动,富含多种情意,她一怔,心,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就像小鹿乱撞。

    也许是她天生不喜与人身体接触,亦或许她心里有些羞意,她匆匆道了句谢,调用灵力让腰间的水蓝软细罗飞出将她拉起。却不知,她的动作慌里慌张,早被他尽数窥见进眼底,深邃的眼神里一直含有几分笑意,温和的笑柔和了他五官上的冷冽。

    “阿姐,你没事吧?”另一道焦急却含着温雅关切的嗓音自亭中传来,他抓过云岚姝陌的双手,左右瞧看,生怕她受了伤。

    “我没事。”云岚姝陌神色淡淡地抽出手,双手交叠曲膝行礼,“姝陌见过师父。”

    一如既往的恭敬,仿佛不带半丝情绪。可秘密终究还是会被人知晓,她以为掩埋得很深,却无法掩饰她突然见到那人时喜悦的心情,外表可以粉饰一切,但眼睛却不会,只因所有的情绪都在那里深酿,更何况是对她关注颇深的两人。

    亭中身袭白衣法袍的男子轻挥手,示意她起身。

    他虽年近不惑却依旧像弱冠青年般俊逸温雅。她望着他,却觉得他和天边夜月一般,虽近却永远无法触及。一股低落的情绪瞬间席卷而来,宛如天卷墨云,让她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但冷不防,一件墨袍被人从上而下盖在肩头,温热的体温自单薄的衣衫传进有些寒冷的心里,一阵热意萦绕,她抬手轻抓住墨袍边角,朝卫峄城柔柔而笑,口中的称呼随意唤出。

    “无且,谢谢你。”

    她怔愣,明明两人才刚见面,她怎会知道如此亲近的昵称。

    卫峄城挑眉,“既然要谢,那就拿出点诚意,你说是吗?”

    云岚姝陌复又愣神,随即明白了卫峄城是想调节自己的心情,心底顿时生出一阵暖意,“阿绾是母亲为姝陌起的乳名,无且若不介意,那今后便以阿绾称呼姝陌,可否?”

    卫峄城能猜到她的身份她并不意外,毕竟,统领百万雄狮的瑜王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恐怕会遭天下人耻笑。

    “阿绾。”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仿佛嗓音温柔与霸道,蕴含了一世深情,“倒是个不错的名字,绾,是取髻青丝,伴一生所爱之人的意思吧。”

    他话音刚落,云岚姝陌便宛如遭了雷击般惊愕不已,她跨步上前猛地抓住卫峄城的衣袖,神情焦急欣喜,又带着一丝害怕,“你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快告诉我。”

    卫峄城闻言猛地皱起眉梢,他似乎,说得太多了。有些事,只能深埋地下永不见天日。

    “只是偶尔想到而已,阿绾,这个绾字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他言道,眸底游弋着一丝关切。

    云岚姝陌端丽的小脸瞬间涌上了一阵失望,“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我从未想过是那个意思。”

    她慢慢合上眼睑,一滴清泪徐徐落下。从未想过,或许那句话可以欺骗别人,却无法欺骗她自己,那双玉手的温度在记忆里虽模糊不清,可那种若隐若现的舐犊之情,又怎么可能忘却。

    她的眼泪似乎有拧痛他心灵的力量,卫峄城毫不犹豫地一把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肩背,无声安慰。

    “阿绾,是你说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那现在,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的父母。”

    一番劝慰的话语后被主人用心留下,云岚姝陌目光游离,思绪混乱不堪,顿时陷入了一片空白。

    等之后她回过神来想仔细和卫峄城好好谈论,却发现他人已不见了踪影,她怔忡须臾,随即才反应过来要去追人,与他索要答案。

    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可当她抵达青州时,所入目的便是尸横遍野,哀鸿震霄。

    她不顾师父阻拦,执意进入青州府,搜遍整个府邸都未曾见过卫峄城,但在她近乎绝望之时,却于一间花房里再次发现了他。他正端坐无铜镜前,身后的青墨长发被一位年长者细细梳理着,气氛莫名温馨,半点不见城破的凄凉。

    她松了口气,嘴角慢慢扬起笑容,人虽风尘仆仆,却有另一番滋味。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年长者徐徐吟诵着这首诗,声调起伏悠扬,悦耳动听,却夹杂着不具名的悲伤。可在看到她忽然出现时梳发的动作一滞,眸底的光幽动,辩不清色泽。

    但云岚姝陌却觉得年长者似乎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做出了个非常痛苦的抉择,尽管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漠平静。

    卫峄城侧目看他,眼里充斥着种种复杂情绪,似心疼,又似哀愁。

    年长者微摇头,止住他欲起身的意图,继续梳理青墨的长发。束发毕,年长者转身面向云岚姝陌,清浅而笑:“姑娘,可否把箱子里的东西拿给在下。”

    她微怔,随即反应过来猛点了点头,小跑着走过去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用墨锦织就的云衫,小心翼翼地捧到年长者身前。

    “谢谢。”年长者颔首致谢,轻轻打开,幽暗的月光下,用浅量金线勾绘的墨龙仿佛栩栩如生,欲示着众人的归属,却让云岚姝陌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她看着那件衣衫,眼底的幽暗像海潮翻滚般汹涌澎湃,不受控制地吞噬掉清澈明亮的眸色,她甚至想跑上去把它撕碎,扯成一片又一片的碎布。可她不能那么做,也没有资格那么做,只能死死握紧双手,竭力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心痛。

    卫峄城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若名,随后便义无反顾地穿上它,似不再犹豫奔赴自己的命运。

    自到达苍亥城后,她就没再见到过卫峄城两人,或许是她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举动惹恼了师父,她被严厉地看管起来,连房门都不能踏出一步,一日三餐都是在房里解决。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族人返回灵镜渊的时日也越来越近,她急得嘴上直冒泡,却在她决心狠心耗尽灵力冲破师父设下的禁锢结界时,房门被重新开启。她愣住,以至于被人拉着离开房间时还未回过神,直到被师父带到一个高台上,旁边站着月颜王朝的最高掌权者――静安女帝。

    台下的中央空地架设着一座火刑柱,底层堆放着木材,四周遍布着手持利刃的月颜士兵,绑在柱子上的年长者昂着头,衣衫褴褛,血痕蜿蜒,却掩不去骨子里的高雅,身形一直挺立,如傲雪青松。

    她心忽然一痛,暗暗咬住下唇以抵御那阵心惊胆寒的疼痛。

    “时辰到,行刑。”一道尖锐的嗓音猛地响彻云霄,令众人听闻心肝胆颤,一时间就像堕入噩梦之境。

    年长者垂下了头,仿佛世间不再有令他留恋的力量,心死哀殇。冷不防台下突然骚动起来,卫峄城拿到把长剑,将挡在他面前的士兵悉数斩杀清除。

    云岚姝陌见状,焦急地调动起全身灵力想飞下去助他,却身体一虚,灵力犹如困兽,明明存在于身体之中竟无法施展。她抬眸祈求地看向身旁的师父,可在下一刻得到心死的答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峄城一次次倒下又站起来,终是接近了年长者,身形狼狈地挡在他面前。

    他跪下身,朝高台上的静安帝姬三叩而拜,母子的情谊终究在三叩中消散而尽,随后大喝朗声道:“卫静安,我父君乾乃昕朝皇族血脉,朔王北辰靖之子,又岂容你等施于灭魂火刑。”

    反手握剑,含笑将剑送入胸膛,穿透而过。血,瞬间喷出,溢满一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整个刑场都鸦雀无声。但让人有更大惊愕的错愕仍在后头,一直被灵力禁锢着的云岚姝陌却突然爆发,冲破阻碍,如飞速坠落的鸟雀般扑向卫峄城,纤细的身子四周围绕着徐徐翩动翅膀的幻影灵蝶,美似九天玄女。

    那一幕,即使多年以后有人回想起来,都会觉得震撼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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