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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会亦不忘往事
    在睡梦中觉得有点冷,衣服潮湿地贴在身上,凉意透过单薄的皮肤侵袭骨血深处,她仿佛不适般动了动身子。

    潺潺流水击打岩石的声音向远方传走,仿佛警钟敲震。云岚姝陌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刺眼的明亮顿时跃入眼底,使她不得已侧首以躲避突如其来的光线。三千青丝散乱披肩,堪堪遮住半张脸,却仍不损她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依旧出众美丽。

    但只一瞬目,她猛地坐起身,尖石硌得手掌生疼,触手处皆是浅水流过指间,水意沁凉。

    高山峻岭,碧水浅滩,好一番幽美景致。

    她习惯了光线到处打量,半坐溪水边,却觉得清醒无比,什么时候梦也能无比真实?

    入目之处翠山环绕,密林葱郁,无边无际的碧色层层叠叠,远方山巅有一道水流飞瀑,如长长的白练挂川,碎珠溅玉,水声隐约,斗转蛇行蜿蜒绵亘西去,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间。而她就坐在青色礁石旁,一袭水蓝玄裙承身,缠弦抱腰,长襟广袖,湿漉的裙摆随着溪水飘摇轻荡,似云过水,手边翻落着一个小小的翠色竹篮,其中装了些不知名的花草,浅紫深绿幽香依稀。

    一阵冰凉的剑意在倏忽之间贴上纤细白皙的脖颈,云岚姝陌冷笑,没想到他的动作倒是挺快。

    东阑王朝的执掌者,位高权重的帝王,终究还是忍不住出了手。

    “带上你手边的东西跟我走,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不介意去送你见阎王。”清冷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如高山上奔流的雪河。

    但这道清冷的、久藏于记忆深处的声音对云岚姝陌而言,却仿佛是救赎,让她确定了自己如今身在何处。九重红萼引,逆天倒时,她终究回到了最初,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她慢慢站起身,恢复一贯的冷静,手势却极快的变换,下一刻后,叮当一声脆响,原本架在她纤细脖颈间的长剑被飞舞着的花叶飞流瞬间弹开,之后随主人心意而动,围成一柄剑锋,紧紧压在雪眸男子的左胸前方,距离少得可怖。

    她清楚地看出雪眸深处的诧异,不由得轻轻一笑,“阿聂,你的剑术可比无且差远多啦。”

    无且是那人的字,只有和他极为亲近的人才会知道,她如此说道,却换来雪眸男子更加警备的神情,雪眸深处涌动着寒气逼人的杀意,手中长剑亦是蠢蠢欲动,似乎只要她一动,冷冽的杀气就会迎面而来,撕除他认为的所有危险。

    她怔住,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现今的卫聂根本就不认识她,而且据灵珞族记载,此时的他才刚突出重围,从昕朝大军的包围里杀出暂时蛰伏,以待多日后的反攻计划。刚从战场下来的将领,自然会保持着远超常人的警觉性和腾腾的杀气,剑一出鞘便取人性命。

    想到此,一阵恐慌却倏忽拽住云岚姝陌的心神,她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上前逼近雪眸男子,花叶剑锋陷入强壮有力的胸膛里沁出点滴鲜血,“无且在哪里?”

    但卫聂却依然保持着警惕心,好像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却少有人能窥知他内心深处的诧异忧虑,紧握剑柄的右手早已泄露了巨大的颤巍,只是云岚姝陌一心系在那人身上,忽略了他身体上的异常。她见状便知只能迂回套话,不能和卫聂来硬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快冲口而出的担忧和焦躁不安,“若我猜得不错,你的主公,月颜战无不胜的瑜王殿下,应该是中了昕朝细作所下的弑魂,而此毒,无解。”

    伴着云岚姝陌的话音落下,卫聂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杀气剧烈翻重,他冷冷地扫视着她,随即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收回剑,冷然开口:“若是让我得知你对主公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我一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对于卫聂的威胁,云岚姝陌浅浅一笑而过,并不以为然。

    卫聂突然发现他看不透眼前的女子,她的出现,使原本很多有眉目的东西都变得扑朔迷离,而且他直觉地认为,她来到颍河,似乎也和他正在昏迷不醒的主公有莫大的关系。花叶飞流,好像是以灵力调动,而在整个九州大陆,会使用灵力的种族,只有屹立在大陆之巅,灵珞神女的后裔。但他却觉得,女子的身份,远比他所知道的要深。

    一重迷雾接着一重,他也只能静观其变,若是有人想危害主公,就得先问问他的景夜答应是否。

    云岚姝陌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卫聂身上突然浓郁很多的杀意,可她的心神都系在那人的性命安危上,又怎么会分出半点其余的心思去关注其他。

    远处一栋木屋的轮廓隐约藏在葱郁的密林间,与周遭融为一体,若不是胆大心细之人,绝不会发现此处。越靠近木屋,云岚姝陌的心就跳动得越厉害,她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只要伸手便能触摸,不再是冰凉的痛楚,遥远的梦境。

    她咬紧下唇,竭力压下要冲出眼眶的泪水,可即使如此,也无法掩藏住她突然起伏跌宕不定的情绪,那种掺杂着欣喜,眷恋和悔恨的复杂。

    卫聂怔怔愣住。他不懂,为什么她端丽的脸上会出现那样复杂的情绪,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先前的她仿佛是具行尸走肉,毫无人气可言,直至此刻,她清亮的眸光才有了色彩和生动。

    他的心,顿时变得晦涩哀痛,就像是有人在他内心深处留下一滴滚烫的泪水,灼热心灵,令他不自觉心底隐痛。

    他用力摇头,想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部甩出脑海,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开主公体内的毒素,逼退昕朝大军。他清口道:“走吧。”

    他率先领云岚姝陌往木屋走去,握紧剑柄,将晦朔复杂的情绪掩埋心底,永生不再提起。

    木屋里的氛围沉重而肃杀,一对银甲士兵成散乱分布,却又紧紧守在木屋床榻四周,神情警备,云岚姝陌甫一踏进木屋,便受到了四方不善的注目,脚步微微一顿,她轻抬眸,边面不改色和他们对视,走向床榻。

    床榻上的墨衣男子沉沉闭着双眸,仿佛正在憨睡,只是他眉间的褶皱泄露出他的痛苦,薄唇紧抿,无一丝常人所有的血色。黑亮垂直的长发静静平躺身后,两颊散落几缕发丝,脸色惨白无力,使他看起来无比虚弱。

    刚未能发现,直到走近床榻云岚姝陌才看见那名正在忙着诊治的白衣女子,她手里的动作不乱有序,严肃认真,银色木兰花纹面具覆在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如何。

    可变故却在下一刻陡然发生,原本昏迷不醒的墨衣男子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凄厉的颜色令人心惊。木屋里的众人神色大变,更有甚者直接拔剑相向,仿佛一言不合就能见血封喉。但卫聂却出手制止了那队士兵,只见一片绯色的花瓣,驼着一点鲜红的血滴,徐徐飞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墨衣男子,轻然入口,男子的脸色逐渐转为苍白,不再是令人骇然的无力,薄唇染上的黑紫色,也渐渐褪色淡白。

    须臾过后,那双紧闭、细长蕴藏着锐利的双眸缓缓睁开,一丝精明偶尔闪过,仿佛是有所感,他径直看向云岚姝陌惊喜的眸光深处。

    云岚姝陌见他无虞便稍稍松了口气,但,本就因逆天倒时而消耗一空的身体,又如何能承担大幅度的灵力使用,纤细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终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床榻上的墨衣男子见状,身体好似瞬间涌出一股巨大的力气,不假思索地掀开锦被奔下床,双手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堪堪接住云岚姝陌。

    旋即,宽厚的手掌轻轻而缓慢地抚上端丽面庞,似乎满怀柔情,却有几分不解隐藏。

    为什么?只要我一有性命威胁,你就会准时出现在我的身旁,帮我度过难关。你,到底是谁?在我梦中深情似海的女子,究竟是你还是她?

    先前带来云岚姝陌的卫聂此刻却突然单膝跪地,抱拳以道:“末将守护颍河北岸不力,请主公责罚。”

    墨衣男子打横抱起云岚姝陌放置在床榻上,拿过锦被仔细盖好,刚想走开,却被昏睡得不太安稳的云岚姝陌一把牢牢抓住手掌,无法扳开。他低头望了她一眼,看到端丽的面庞缓缓染上暖意,唇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宠溺,顺势撩袂坐在床沿,轻挥手示意卫聂起身。

    他回握住那只白皙的素手,向暗影中言道:“乌衣,在我昏迷不醒的数日里,苍亥城内可有发生什么要紧的事?”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全身包裹在黑色里的人影便在瞬间出现,从清灵的声音里也能听出那是名女子,“禀主公,苍亥城暗谍来报,青州凤君已携夏侍医启程,不出数日便能到达颍河。”

    他甫听闻到此番话,深邃的剑眉已皱成川字,略一思索后便直接下令:“乌衣,传令给夭阙,让他不计一切代价护送凤君平安到达颍河。”丢出的命令铿锵有力,让人不由得信服,无法生出一分忤逆心思。

    “诺。”话音如风而散,人影亦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整个木屋里便只剩下墨衣男子一行人。

    一时间,整间木屋安静下来,只余屋外梅花翻转翩然落地之音隐隐约约,混合着沙沙而响的风声。

    “殿下,女帝有令。”一道清雅的声线倏忽响彻,掺杂着高冷的冰冰有礼,“三月之内,击溃昕朝大军,带着捷报返回苍亥城。”

    “本王知道了,阿聂,送国师去休息。”墨衣男子眸光未变,仿佛接到的女帝旨意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事情,不用花费太大的心思。

    “是,主公。”卫聂接令,做出请的手势,“国师,请。”

    白衣女子回眸瞥视他一眼,见他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眸底闪过一分嫉妒,玉手悄然紧握。

    明知不该,但她还是忍不住言说出口,“殿下,此女来历不明,颇有疑点,望殿下不要被美色所惑,做出危害我月颜的事。”

    “国师是在说本王是个贪声逐色之人,心里只有美酒佳人?”他的声线顿时低沉下去,暗含一抹浅浅怒火,“本王的事,自有凤君去操心,就不劳烦国师再多此一举。”

    她被说得哑口无言,的确,从身份而言,她确实没有资格管他的事。可是,她又怎会甘心和他无一点关系,哪怕是最微薄的一点。

    “殿下,依韵的确没有资格管殿下之事,可殿下是我月颜长公子,背负着我月颜的未来,依韵作为国师,自当有理由干涉。”言词句句在理,但只有她知道她的心里有多忐忑不定。

    他闻言嘲讽地扬唇,“国师似乎忘了,月颜帝位是由公主继位,与本王无半点关系。”

    她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话,却被墨衣男子不客气的挥手打断,“国师,本王现在不想与你谈论这些事,本王的女人累了,需要安静休养,请国师改日来访。”

    本王的女人,那句话像锋利的刀刃狠狠插进她心里,割出艳红的痕迹,痛,来得突然猛烈,令她措手不及。

    “那既然如此,依韵就不打扰殿下了,告辞。”敛裙曲礼,她转身离开让她觉得窒息的木屋里房。

    “主公。”卫聂担心地叫唤一声,毕竟她是女帝倚重的国师,她的一句话有时能胜过别人的万语千言,主公如此得罪于她,不知今后会对他的前程命运造成什么影响?

    “岳陆,从你跟随本王的那天起,本王就说过那一番话,现在,别让本王再重复一遍。”他抬首瞥了极度忠心的属下一眼,神色淡漠如常,可却含有很大的威望。

    他的话仿佛对卫聂很有威慑力,卫聂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把此事记下,不会再犯。

    时辰擦瞬而过,转眼间便至昏霞,炊烟袅袅升起,冬日里的晚阳带着片片暖意斜斜射进屋内,照在端丽的面庞上,好似添上了一重金色,使她多出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典雅,宛如九天上悯怀苍生的神女。

    圆润的眼珠微微动了动,薄如蝉翼的睫毛徐徐开合,露出隐藏着的清亮眸子,也许是有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云岚姝陌微抬起手遮住眼睑。

    “醒了。”低沉醇厚、富有磁性的嗓音从薄唇启合中传出,暗暗隐藏着一抹关心。

    云岚姝陌被倏地响起的男音吓了一跳,眸底闪过一抹凌厉,但却在下一刻看清那人的面目后松了口气,慢慢坐直起身子。但睡了太久的身子有些泛软,使不上劲,却有另一双有力宽厚的手掌从背后伸来,扶着她慢慢坐起。

    “慢点起身。”一句话,掺杂着多多少少的关心,不用人置疑。

    “谢谢。”她真诚地道句谢,语气温和。

    炽热的温度自手边缓缓传来,云岚姝陌不解去望,才发现那双宽厚的手掌一直与自己的手指相扣,不曾放开,她愣了愣,羞红的赤色渐渐爬上晶莹的耳垂,宛若新春里初绽的红蕊。

    美人娇羞,人似灵图,墨衣男子亦看得有些发愣。

    “殿下,药膳已经备好,是否要呈上来?”门外,一句禀告传进屋内,打破了一室的安静沉滞。

    墨衣男子不自觉地轻咳一声以掩尴尬,扬声道:“端进来吧。”

    士兵将膳食拿进屋,目不斜视的布置开好,两荤两素放在桌中央,各色小菜摆在四旁,红橙黄紫,色彩鲜艳,引人食指大动。

    墨衣男子的眸光粗粗扫过桌上一番,似有些不满菜色的单调,但也因环境因素没有开口说些什么,身体仿佛有自己意识似的,径直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米粥,重新坐回床塌边。

    不知何时,士兵已退下。

    墨衣男子拿着粥,云岚姝陌轻睁眸,两人的眼神,毫不回避地对撞在一起。

    可最先败下阵来的人却是云岚姝陌,那份炙热冷傲的眼神总令她回想起某些事情,一些久埋于心的记忆。她仿佛是无法忍受一般移开视线,轻拿过他手上的米粥,入口默默咽下。

    统领精兵百万的墨衣男子,从不曾料到自己会有这么词穷的一天。素手柔柔,一举一动,便让他丢盔弃甲。他颇为无奈起身,复又走到桌边,拿起另一碗米粥用食。

    两人各自用膳,默默静坐两端,似乎谁都不想交谈,但却莫名地多了份温情,徐徐流荡在两人四周。

    “嗖”的一声擦破空气的哨音忽然响彻木屋,墨衣男子微沉下脸,快速起身度步到云岚姝陌身边,反手搂住她的纤纤细腰,把她凌空带离床榻。

    大手一扬,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笔直飞出。

    “哐当”一声脆响,是匕首与飞刃相碰,细碎的火花于空中飞激。

    两人在三丈开外的窗棱旁稳稳落地,墨衣男子目光冷冷,扫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这突然的袭击是有预谋的行刺,还是其它的原因?木屋的四周有人把守,绝不可能这么容易地让人闯入,但此时他却不得不怀疑,云岚姝陌孤身一人来到他身边,也许并没有那么单纯。

    在问题出现的时刻,人的警觉和敏锐都会提高。

    墨衣男子看着她。

    她的眼眸中清澈一片,可比山间清泉,无一丝杂质,瞅得他心底拨动。

    云岚姝陌天赋灵力超绝,早就清楚地接受到了他目光里的审视和怀疑,她美眸低垂,仍掩不去眸底的冰冷与狠冽。

    她不在乎中州大陆由何人掌控,由谁主导帝位,可若是有人想伤害无且,她必举灵珞族全力,让那些人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就算被天谴惩罚,永坠阿鼻地狱。

    翠绿的颜色裹杂着杀意飞向那名不速之客,层层叠叠,令人无处可逃,只能直面死神的到来。

    死亡无息顷刻到来,却有另一股更加强大的烟紫气息自暗处悄然而至袭击,云岚姝陌一惊,手势飞快变换,幻影灵蝶随主人心动,从身体深处翩翩涌出,围成一个浅白的结界。

    烟紫与浅白相撞,霎那间消散不见,云岚姝陌檀口一甜,滴滴血迹沿嘴角滑落,她用手拭去,并不以为意。

    左腕的灵石珞珈轻闪赤芒,更加充盈的灵力如狐幽倩,道道花叶飞流直下,光芒大丈。

    烟紫浓郁,却仍敌不过她手,向后被逼退。

    云岚姝陌则是立马抓紧这一刻来之不易的时机,回过身握紧墨衣男子修长有力的手腕,三两步地快速离开木屋,走时却不忘设下结界,令那个暗影无法以最快的速度突破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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